至高山
我不介意,殿下,”他咕哝,陪着芙瑞雅一块演戏,“我可以先离开——”

    “不,不,我们只是很快地打扰一下您,”安恩——或是安玛,快速地说,“我只是想问您能否借给我们一本书。”

    “一本书?”哈里克听到芙瑞雅的声音,“乐意至极,您想要从我这借阅什么书目,安玛阁下?”

    “一本诗集。”

    哈里克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咕噜声,小伙子的脸也变红了,只有西格蕊的脸还保持着一种高贵的平静。安恩,读诗?好吧,芬法尔听到这句话会再疯一点,因为终于有一个侄子继承了他对诗歌的热爱。安恩和奥恩没有一个爱读书的,在他们小时候,可怜的老芬维克必须威逼利诱两个王子去记诵猎人的史诗。

    “一本诗集?”芙瑞雅走到了一旁的石头架子前,在卷轴与纸堆中翻找了几下,“您是说《猎歌》五卷?还是《白山之祸》这样的史诗——”

    安恩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和他头上劣质染色的头发一般颜色。他目光游移,还时不时尴尬地瞥哈里克几眼,似乎对自己的伪装十分不自信,却不知卫队长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他又咳嗽了一声,还是金发公主向前迈了一步,接过了话头。

    “芙瑞雅女士,安玛阁下想问您有没有收集过猎人的情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微乎其微的笑意,“这都怪我和安玛阁下之间起的争论。我认为猎人的文献记载中没有情诗,安玛阁下便想向我证明它们的存在。我们去过了山宫的文献室,一无所获。安玛阁下便希望能在您这找到证据。很抱歉,我们用这些无聊的争论打扰了您。”

    安恩对着地板呲着牙,仿佛猎人的文化受到了农人的无情贬低似的。

    “非常抱歉,”他咕噜,“是我过于幼稚。”

    出人意料的是,芙瑞雅却温暖地笑了起来。

    “我相信猎人的情诗多是民间流传的歌谣与小调,”她眨了眨眼睛,“只有极少数零星地被记载在文献中。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一本诗集,可以支持您的观点,安玛阁下。”

    她转向石架上纷乱的书籍,在一堆卷轴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小册子。那本小册子装帧很差,并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抄写员的作品,而是被一双不擅文墨的笨拙双手装订,被竭尽全力地装饰,被忐忑地送出,又被小心翼翼的收藏。

    “给,”王后轻松地把羊皮纸装订的小册子递给了安恩,“这也许是你要的东西。”

    安恩看了一眼小册子的封面,他脸上的逐渐扩大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这是——”他求助般地张开了嘴。

    “这就是您想要的诗集,安玛阁下。”

    安恩又看了芙瑞雅一眼,芙瑞雅的脸上只有客套的、温暖的微笑。小伙子的嘴唇又上下蠕动着,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少年人单纯的心思被炫耀的喜悦占领。他侧过身子,优雅夸张地把那本诗集递到金发公主的面前。他有些得意忘形了,哈里克皱着眉头,愤愤地想,如果他想要扮好那个铜山贵族的角色,他就不应该在至高山的王后与农人的公主面前如此表现。

    安恩简直是眉飞色舞,幸而西格蕊没有察觉到异常,接过了诗集。

    “啊,我道歉,是我对猎人的文化了解不充分,安恩阁下,”她落落大方地说,随即转向芙瑞雅,“感谢您的好意,芙瑞雅女士。”

    “不过是小事一桩,乐意为我们的贵客服务。”芙瑞雅笑了,看着两个年轻人向她道谢。奥恩有些得意忘形了,轻率的淘气又从他好不容易保持的有礼形象中流露出来,是西格蕊用手肘极轻地碰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向王后告退。西格蕊也抚胸行礼,哈里克惊讶地看到一种孩子气的笨拙从公主的端庄形象显现。年轻人是如此喜悦,甚至在离开时忘记关上沉重的门。芙瑞雅和哈里克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轻松愉快,从繁文缛节中解脱而出。

    “西格蕊殿下,您看,我说什么?”

    “那也只是一本小书,安玛阁下。”

    “小书也是书哪,我最最尊敬的西格蕊!”

    “我想您可别太得意,”公主含笑的声音传来,“我最最尊敬的安玛!”

    “哦,我可不是那个对自己的文化沾沾自——”

    王后把门关上了,声音消失了。那双惨白的纤细双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会,疲惫地垂下了。她抬起眼睛,刚好对上哈里克审判般的眼光,绿眼睛对着灰眼睛,躲闪般的一眨,芙瑞雅转回了书桌前,重新把自己安置在了披着兔皮的椅子上。

    “要是你想说什么,别说,”她简单地说。

    “如果你指的是那本诗集的话,我什么都不打算说。我要说的是你对年轻人的态度,你的态度不叫袖手旁观。”

    “我并不觉得我做了什么。”

    “你给了他们一本诗集。”

    “那是因为他们向我询问,而我做出了合乎自然的反应。他们没有听我指挥的义务。我不是芬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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