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金童最后瞥了眼镜中人，灰白头发染得乌黑发亮，金丝眼镜擦得纤尘不染，连法令纹都像是用熨斗精心烫过。

    颁奖大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金童在掌声中眯起眼睛，看见前排局长、校长们僵硬的笑脸像陈列在殡仪馆的纸扎人。三个月前他刚把实验中学的跳楼事件压下去时，这些人还在教育扩大会上阴阳怪气地说深景区要搞"血色素质教育"。

    "......特别是在基础教育阶段实施精准化考核，深景区的教育质量提升工程为全市树立了标杆......"主持人的声音在礼堂回响。金童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讲稿边缘，那里有行小字批注：本周新增心理辅导室使用人次环比上升47%。

    突然响起的手机震动让金童微微震颤。金童瞥见来电显示是区医院精神科主任，那个总在深夜给他发加密邮件的女人。他按灭屏幕的瞬间，余光扫到第二排站起来的秘书，像条银灰色鲶鱼游过猩红地毯。

    "又跳了两个。"严坡西附耳低语时，金童闻到他领口飘来的檀香味，和上周去寺庙烧香的开发商身上如出一辙。

    主席台射灯烤得奖杯开始发烫，金童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他端着搪瓷尿盆从老局长父亲病房出来，在走廊撞见现任区长时的情景。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请出教育高质量特别贡献奖获得者！"欢呼声惊醒了记忆中的消毒水味道。金童转身的刹那，看见礼仪小姐捧着的奖状玻璃框映出诡异画面——血色绶带突然化作绳索，勒进后排某个校长的脖颈。

    大红灯笼高高挂。九月是教育颁奖季。

    颁奖领导的手掌潮湿得像梅雨季的墙纸。金童在握手时数到对方腕表秒针跳过三格，正好是上周三中那个女生从四楼坠落的时长。台下快门声此起彼伏，他忽然想起今天本该去给女儿开家长会——那个从初中就开始服用帕罗西汀的女儿，此刻正坐在全市最贵的高中教室里，书桌抽屉藏着第五盒抗抑郁药。

    金童披着大红绶带站上了领奖台。他作为深景区教育高质量发展的特别奖获得者代表走上领奖台——高质量，即：在金童的策划下第一次考分接近周边邻居。金童的策略就是从娃娃抓起——从小学一二年级就开始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所有班级的学生考试成绩全区排名……

    区重要领导即将为其颁奖。就在礼仪小姐捧着奖章走上颁奖台时。金童电话又响了，因为区领导恩宠金童所以金童可以任性的接打电话。但是值此高光时刻金童怎么可能接电话——主要领导都在会场没有人值得他接电话。

    准备为金童颁奖的重要领导的秘书急匆匆走近领导，附着领导耳语“又跳了两个……”，领导脸色霎时阴沉继而转晴——依然在礼仪小姐的导引下走至金童面前微笑、颁奖、握手。

    两个青春的生命并没有打断金童的授奖仪式，金童作为深景区教育一把手捧着“教育高质量发展”奖匾，踩着一年二三十个鲜花一样的生命陨落铺就的“高质量”教育之路继续为深景区教育鞠躬尽瘁。

    金童接过奖杯时，金属底座渗出的冷凝水正顺着袖口爬向心脏。台下掌声里混着救护车的呜咽，第二排有个校长在偷偷服用速效救心丸。

    "这是我们教育工作者应有的担当！"金童的致辞通过扩音器震落礼堂顶棚的积灰，纷纷扬扬的尘埃在射灯下像一场倒流的雪。他突然看清奖杯上镌刻的烫金大字，每个笔画都是防坠网工程被削减的钢材截面。

    当第43个坠落预警在手机弹出时，金童正站在合影C位微笑。他藏在裤袋里的手指疯狂敲击加密通讯器，远程删除了监控中心三年内的所有异常事件记录。老婆发来女儿的航班信息恰在此时亮起屏幕，洛桑学院的logo是一只用柳叶刀解剖青蛙的手。

    深夜的教育局大楼像具被抽空内脏的标本，金童独自站在监控废墟前。烧焦的电路板散发苦杏仁味，最后一块屏幕定格在新实验小学周考现场，满教室的红色错号正在试卷上汇聚成河。

    金钏儿没有登机。

    一个环卫工人看到一双精致的羊皮小白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镜湖边，四下张望却没有踪影，接他报警电话和接金童老婆报警电话的是同一个人。

    当金童和司机到达镜湖，那双小白鞋已经被金童老婆死死抱在怀里。。。。。。

    沈天真看着面前的这位行神大变样的金夫人——就是那次来了又走的精致女人，深景区最风光的局长夫人。

    小哲说，“哪一个单位的一把手夫人都不可能比得了教育局局长的夫人！

    你想啊，天真姐，中小学幼儿园……手底下多少号人？多少想当校长、主任的？多少人家子女想进所谓的好幼儿园、小学、中学、高中的？……省长家小孩也得上学……呵呵！”

    好在金夫人家不差钱，金童为老婆长租了一间氧心园的房间，金夫人就此住在氧心园，除了每天抱着女儿金钏子的小白鞋，其它的好像没有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