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在下了。
不是那种倾盆暴雨,而是细密、阴冷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浸湿着黑夜,将殡仪馆本就灰暗的建筑轮廓晕染得更加模糊不清。值班室里,灯光一如既往的苍白,映照着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我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值班日志。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没有内容可写,恰恰相反,需要记录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涌入我空荡的意识——设备运行参数、能量节点状态、环境温湿度波动……一切都被精确地感知、分析、归类。
但“记录”这个行为本身,似乎失去了意义。这些数据存在于我的感知中,如同呼吸般自然,将其转化为纸面上的符号,显得多余而低效。我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夜色。视觉信号清晰无误,却激不起任何关于“雨夜”应有的情绪联想——没有烦躁,没有宁静,只有纯粹的光线信息和湿度读数。
王磊轻手轻脚地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桌角,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他的恐惧如同一种低频的背景辐射,持续存在着,被我感知,却无法引起共鸣。他只是我工作环境中一个需要协调的变量。
“谢谢。”我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机器合成的语音。这是维持基本社会交互功能的必要输出,无关情感。
王磊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退到房间另一角的办公桌后,将自己埋进文件堆里,尽可能缩小存在感。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尖锐的能量扰动,如同平静水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穿透雨幕,被我那残破却异常敏感的系统核心捕捉到了。不是亡魂的执念,不是地脉的异动,也不是之前“怨音螺”那种精神污染。这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内敛,带着一种‘规则性’压迫感的波动。来源是正门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体内那颗一直沉寂的、冰冷的“种子”,第一次传来了异样的反馈——不是活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之眼窥视的寒意。这寒意并非生理感觉,而是直接作用于我存在本质的预警。
有东西来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站起身,动作流畅而机械。王磊被我的动作惊动,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有接收。”我言简意赅地告知,走向门口。
推开值班室的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斜斜划过,像无数道银色的细线。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静悄悄地停在殡仪馆门口,没有鸣笛,没有喧哗。两名穿着深色西装、脸色凝重的男子站在车旁,旁边是馆里夜班搬运工老孙。
“林师傅。”老孙看到我,打了个招呼,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是……是周老板,搞古董收藏的那个,前天晚上在家里……没了。警方那边手续都办完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其中一名西装男子小心翼翼从车上搬下来的一个物体上。那是一个长约一米五、看起来极其古旧的木质画盒。盒身是暗紫色的檀木,边缘包裹着已经磨损脱落的黄铜包角,表面雕刻着繁复却模糊的云纹和异兽图案,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气息。而那股古老的、带着规则压迫感的能量波动,正是从这个画盒内部隐隐散发出来。
引起我体内“种子”寒意的东西,就在里面。
“这是周先生的……一件重要收藏。”另一名西装男子开口,声音低沉,“他生前非常看重,走之前嘱咐一定要……。”他的措辞谨慎,眼神闪烁,似乎在隐瞒什么。
我没有追问。人类的秘密于我而言,与空气的组成成分一样,只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我关注的是那个画盒本身,以及它内部散发出的、令我这具“空壳”都产生本能预警的波动。
遗体被小心地移上轮床,推向停尸间。那名抱着画盒的西装男子则看向我,带着询问的眼神。
“随我来。”我转身,引领他走向临时保管室。王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保管室里灯光冷清。男子将那个沉重的画盒轻轻放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上,动作恭敬得仿佛在安置某种圣物。
“需要打开确认一下吗?”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可以。”我需要确认里面的东西,评估其威胁等级。
男子深吸一口气,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画盒上那锈迹斑斑的金属搭扣。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古老纸张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旧契约文书的气息弥漫开来。
画盒内部衬着暗红色的丝绸,已经褪色发硬。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画轴。轴头是温润的玉石,却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画轴的纸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苍白。
男子双手微微颤抖,将画轴缓缓取出,在桌面上轻轻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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