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连舟步入仓中,鼻间皆是旧年积尘与银柜霉气。
她目光一扫,拂袖开卷,轻声道:“柳益其人,三年前曾出两份兵册,一份递北调兵,一份却悄藏于仓后石柜……你且替我看。”
随行吏应声翻找,果然自壁后柜中摸出一方尘封匣册,印封未破,上有一角篆字微模糊,唯“调兵银”三字尚存。
顾连舟目光微凝:“此册不在三策留档中,藏而未报,正合陆公子所料。”
她语气微顿,低声道,“如此,方是第一枚落子。”
风过仓门,卷起外头江声隐隐,一如广郡旧策沉浮之间,尘封将启。
宸京,谢府夜。
夜色寂静,庭树微摇,风过叶响如丝,浮香自竹窗渗入。
谢宛枝独坐于书案前,身着玄青常服,衣角整齐如刃,乌发高绾,仅以素玉一簪,灯火斜照,映出她眉心一点微淡朱砂。
案上摊着顾连舟遣回的首批抄录,字迹沉稳,略带仓灰之色,页角仍存潮气未干。
她静静翻阅,指节修长,肌肤带寒。
指尖划过一行:“广郡中仓,三年前曾调三千两未报……朝中留册仅得一半。”
她眉头微蹙,唇角不动,指尖在文中那段特意空出的空行处停顿了半晌。
“这是……有人刻意隐改。” 声音极轻,却清冷如霜。
她合卷,唤道:“唤宋承之进府。”
芷宁应声而去。
谢宛枝却未即刻落笔,只在卷轴边角缓缓敲了两下,像在斟酌下一步落子。
目光不经意地转向案右,那封新近送来的薄信,信封轻描一枝槐花,字迹却是她一眼就能认出的那人笔力——温润而持重。
她低声呢喃:“归儿今晨又来信。”
她展开信纸,指腹摩挲着那一行清字。
“山寺雨未歇,夜里胎动频繁,医女说是胎气日稳。我今晨梦见母亲,梦里她说大人你近日食少,信短。归儿不敢妄猜,只愿大人多添衣食,好好应对朝局。”
落款极短,只余一句:“我陪大人等消息。”
谢宛枝眼神微动,指尖缓缓按在那一字“我”上,仿佛那字里真有他眼中那一份静静望向她的情意。
半晌,她将信合拢,藏入胸前衣襟之中。
香囊微动,拂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山兰气——是陆如归惯用的香料,与他信中字迹一样,安静却不肯退让。
她起身,衣袍曳地,转身道:“备马。”
芷宁一怔:“大人,夜已深。”
她道:“我出宫一趟——归儿近来常梦惊醒,我想亲自送信。”
西岭山寺,雨过初晴。
天色微亮,山林氤氲未散。竹叶滴翠,枝间雨珠犹未尽,远处传来几声梵钟残音,与山脚晨鸟低鸣相接。
寺中幽廊之下,一盏香灯犹未熄,陆如归倚着廊柱,外披松纹披风,身上着一袭素绛中衣,衣襟系得松松,显出腹部略显的微鼓。
他神色温静,眉眼清和,唇色微淡,眼角浮着隐隐青意。整个人显出一种初孕之中的倦与柔,仿佛稍有风动,便能惊扰他片刻的宁静。
他伏在软榻边的案几前,指尖缓缓抚过一页旧稿。笔墨未干,茶香仍温,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他独自煎香时那一缕暖姜与蜜柚的味道。
“公子。” 阿笙从外推门而入,神色压不住一丝轻喜,“谢大人来了。”
陆如归微微一怔,抬眸之际,那熟悉的玄青袍角已踏入院门。
晨风带着泥土和新竹的清香,吹得她乌发微乱,衣袍带雨,眸中藏着一层未褪的疲意,却仍是清冽刚劲。
“大人你……你怎么来了?” 他轻声问,声音极低,却带了抑不住的惊喜与不安。
谢宛枝走近几步,缓缓蹲下身来,与他视线齐平,目光如水静:“梦多了?”
陆如归别开眼,耳根发红,轻声道:“哪有那么多梦……”
她却没笑,只伸手替他整了整袖口,指尖在他腕边拂过,落在他腹侧轻抚,指腹微热,却未深触。
“我不放心,便来看看你。” 她语气淡淡,像每一次早朝后的回望,轻而不离。
陆如归低头不语,却悄然在指节处收紧衣袖,耳畔泛起一点点薄红。
他的眼睫微垂,浓密而湿润,像刚刚翻过一页自己藏起的旧书。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与他,语声轻落:“顾连舟已至广郡,首证已至,银兵调策确有失实。”
陆如归收下,神色渐凝,目光深远:“那……‘此局可收’,是何意?”
谢宛枝注视着他,指腹落在他掌心之上,语气沉静:“旧局已破,新策将立。”
她的指节未收,却轻轻握了他的手一寸,不疾不徐地道:“你许我走到底,我也不会让你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