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
浴室的灯光在水面之上扭曲变形,我看到自己的黑发像水草一样飘散开来。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气泡咕噜噜地上升,在水面破裂。

    我要死了。这个认知让我手指痉挛地抓住浴缸边缘。但更奇怪的是,我竟然感到一种解脱——终于不用再面对空白的设计稿,不用再听投资方的催稿电话,不用再吃那些让我味觉失灵的药片...

    就在黑暗即将吞噬意识的瞬间,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我被拽出水面,空气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部。我剧烈咳嗽着,鼻腔火辣辣地疼,但在缓过来后,我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真是个疯子。”他松开我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求饶。”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水珠从冲锋衣下摆滴落。在药效和窒息的共同作用下,他的轮廓在我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旧船厂。明晚十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我希望能准时看见你。”

    当他手离开浴缸时,橡胶手套蹭过我的脸颊,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痕迹。我盯着那道痕迹,突然意识到那是血被水稀释后的颜色。

    窗户再次发出轻响。我努力转过头,正好看见他翻窗的背影——灵活得像只黑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雨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浴室里闷热的水汽。

    我花了整整三分钟才从浴缸里爬出来。那张纸已经被水浸湿了一角,但还能看清上面手绘的地图。某个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叉,旁边写着“期待我们的再会”。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雾。我用手掌抹开一片,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这种眼神我已经很久没在镜子里见过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签售会上,投资方排成长龙的时候。

    卧室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空白的纸张像在嘲笑我。我坐下来,湿漉漉的浴袍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滩水。手指握上笔时,奇迹般地没有发抖。

    片刻思索后,我设计出了那个寻找已久的作品。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碎石路上踱步,是他的脚步声。我没有起身查看,只是继续敲打键盘。因为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比安眠药更有效的解药——那种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清醒感,那种被危险注视时的创作冲动,那些画不出的设计稿,原来都沉在浴缸底部,等着被一双沾血的手打捞上来...

    窗外,雨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