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空荡荡的断腿处,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了几圈。
孩子依旧昏迷着,小脸还是白,但嘴唇的乌紫色褪去了不少,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终于熬过暴风雪、沉沉睡去的小兽。
王大爷把那块从李大彪身上解下来、沾着血和硝烟的八路军臂章,轻轻放在了石头单薄的小胸口上。
“石头娃…抱着…抱着你彪子哥…路上…有个伴儿…不孤单…” 老人哽咽着,泣不成声。
没有哀乐。只有风在旷野里呜呜地哭嚎。
窑洞里能动的爷们儿,都默默地走了出来。陆远吊着受伤的左臂,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坚持跟在抬棺的后生后面。
老班长、王大爷、老铁匠、柱子、大壮、栓柱(拄着根粗树枝),还有周老栓,排成两行,沉默地站在风雪里。
李大彪那副简陋的薄棺被四个后生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深坑。石头小小的身体,被李雪和王大爷抱着,跟在后面。
到了坑边。棺材被缓缓放下,落入冰冷的冻土中。
“填土吧…” 老班长嘶哑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铁锹扬起冰冷的、混着雪块的冻土,一锹,一锹,砸在薄薄的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很快,那个深坑被填平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旁边,那个浅些的坑里,石头小小的身体被轻轻地、轻轻地放了进去。
土一锹锹落下,渐渐覆盖了他瘦小的身躯,覆盖了他胸口那块染血的臂章,最后只剩下一个更小的土堆。
两个新起的坟包,一大一小,紧紧挨着,在风雪弥漫的坡地上,如同两个沉默的句点。
“彪子兄弟!石头娃!走好——!”
李大彪猛地发出一声撕裂长空般的悲吼!
那声音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刻骨的痛和永不熄灭的恨!
吼声在空旷的风雪山谷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崖壁上,又被更猛烈的风雪撕碎、吞没。
所有汉子,包括吊着胳膊的栓柱,都挺直了腰板,对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坟包,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粗糙的手掌紧贴冰冷的额角,冻得发紫的脸上,泪水混着雪水无声地滚落。
陆远站在最后,左臂的剧痛让他无法抬起手臂。
他只能挺直脊梁,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站得像一杆标枪。
金色的视界扫过那两个小小的土堆,又投向风雪肆虐的远方,那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又如同燃烧的星辰。
风雪更急了,像是要把这刚刚堆起的坟茔重新抹平。
就在这时,窑洞那边,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火光摇曳着靠近。
是鹰嘴崖的乡亲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灯盏——破瓦罐做的油灯,竹篾编的灯笼,甚至还有几根燃着的松明子。
昏黄、微弱、却在无边风雪的黑夜里执着燃烧的光芒,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朝着这片背风的坡地蜿蜒而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风掠过灯火的呼呼声。
乡亲们默默地走到坡地边缘,站定。他们把手里的灯火高高举起,让那一点点的微光,尽可能地照亮那两座新坟,照亮坟前肃立的汉子们。
昏黄的、跳跃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在漫天飞舞的雪片中,在呜咽的寒风里,撑开了一小片温暖的、沉默的、庄严的光之穹顶。
光晕映照着坟前汉子们脸上的泪痕和坚毅,映照着乡亲们眼中无声的哀痛与支持。
陆远看着眼前这片由无数微弱灯火组成的、在狂风暴雪中倔强燃烧的光明,看着那光芒下肃立的人群和沉默的坟茔。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灼烧着他冰冷的神经。
他仰起头,让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死死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寒窑里的灯,风雪中的灯,长夜里的灯…
这灯光,微弱,却足以刺破这世上最深的黑暗与寒冷。
它照亮的,是归途,也是征途。
它映亮的,是不灭的魂,和永燃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