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战报应为贺关清誊抄的,沈怀毓略过那些损失如何惨重之套话,在“副将沈渊阵亡”那句顿了顿。
母亲呢?
沈怀毓瞪大双眼,翻来覆去地搜寻“于屏”二字,她甚至尝试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重新拼凑,可是没有。
没有死讯,没有降罪,没有抚恤。
在传军情的兵士眼中,母亲或许只是“沈渊将军之妻”,顶多再添些武艺卓绝的修饰;在书战报的臣子眼中,母亲或许仅被归在损兵十万这数字中。
但于屏从临时伙头军做起,浴血杀敌,十月怀胎犹在军营,靠着人头军功,一步步升至京郊守军参将,点兵征战时,还为镇国大将军做了副将。
父亲沈渊还曾偷偷与沈怀毓言,于屏其实比他更有将才,后来甚至是于屏升一级,他也跟着升一级。
于屏却不以为意,能为将领,她已然知足。
可她死后,朝廷却连这点功绩也抹除,于屏的名字就此消失。
见沈怀毓整个人僵住,贺关清问她:“这战报里未提师傅死讯,我一直想问你,她可是还活着?”
“不是。”沈怀毓闭上眼,若只见这战报,的确会误以为母亲并未阵亡,可父母尸骨是她亲手埋葬。
“也是,”贺关清眼中微薄的希望淡去,“若师傅仍活着,怎会叫你进了土匪窝,又搅入后宫争斗。”
“我把他们葬在贺兰山脚,若有机会,你可去见见。”
贺关清应好,沈怀毓眼中却更燃起些怒火,“你放心,你我的名字,乃至记着这京郊大营中所有女兵的名册,我决不会叫人抹除。”
“好,”贺关清点点头,应下的却是另一桩事,“明日我去寻柳青城。”
沈怀毓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试探。
贺关清嘴角勾着笑意,朝她举杯,沈怀毓亦笑起来,眼含赤诚,坚定不移。
杯盏相击,清脆嗡鸣。
无论对彼此而言是否可信,她们二人从此刻起,便同路了。
残月高挂,夜色已深。
一壶酒被沈怀毓与贺关清分饮殆尽,两人也拍拍屁股回营。
营帐比不得坤宁宫华贵,连山寨的舒坦都没法比。可同贺关清夜谈一番后,沈怀毓面对四周兰锜盔甲,没忍住深深吸气。
干涸沙土之味涌入鼻头,竟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沈怀毓自战场出生,于军营长大,后来进山寨又入皇宫,自己也成了将军,却怎么都寻不见儿时那般感觉。
原来是营帐。
这是她的家。
沈怀毓安心睡下,久违地梦见些遥远记忆。
她与“贺瑜”偷偷潜进武库摸兵器玩,却被母亲于屏发现,吓得立马逃跑。母亲则抽出根长鞭,边骂边追,声势浩大,路过的花草树木皆被那根鞭子抽得震天响。
“贺瑜”拽着沈怀毓逃入林间,顺着树干鞭痕七拐八拐,又一溜烟窜上最粗的那棵,倒在树屋里憋笑。
这梦却给记忆补足了后半段。
“这花儿好看。”于屏顺手牵花,又猛地一甩鞭子,吓得前头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浑身一颤,连忙加速窜上树屋。
后头沈渊呼哧带喘地追,“于参将诶!莫追喽莫追喽。”
“我陪她们玩呢,”于屏悄悄放慢速度,等沈渊追上,便把刚摘下的海棠别于沈渊耳后,“真适合你。”
沈渊霎时红了脸,倒与鬓边海棠愈发相称。
他模样俊俏,还被军中人戏称为“玉面将军”,于屏当初几乎是一见倾心再见倾情,整日寻沈渊切磋交流,不多时便结了姻缘。
无他,瞧着实在舒心。
哪怕是生沈怀毓那天,恰逢周军攻城之日,沈渊不知是该继续出征,还是该守着妻子生产,犹犹豫豫,气得于屏当着所有兵士训斥道:“孩子出生之前你要攻不下来,老娘亲自去打!”
沈渊吓得立刻披甲配枪,带领兵士一阵猛攻,终于赶着沈怀毓降生时,吹响胜利号角。
于屏听着百鸟朝凤的唢呐声——虽说不管什么唢呐曲儿她都叫百鸟朝凤——再看看女儿和沈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脸蛋。
顿时气消了。
别着海棠的沈渊垂眸浅笑,拽着于屏往大营走,“不追了,再跑我可赶不上了。”
“要不是等你,那俩孩子我早逮回来收拾了,”于屏收起鞭子,灿然一笑,“就等着你追呢。”
……
因着这梦,沈怀毓次日清晨习武时,都弃了常用的剑戟,转从武库里找出根趁手长鞭。
结果到演武场一瞧——重新打扮成丐帮帮主的贺关清,手里也攥着鞭子。
实在是心照不宣、志同道合,两人噗嗤一声,皆是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
演武场大门外,前来拜师学艺的伍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