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货
熙熙攘攘的集市,八尺有余的个头,却转瞬淹没在人潮。

    腰间银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晃过墙角打盹的橘猫,它伸伸懒腰,立刻轻盈迅捷地追上光点。

    贺行之埋伏在假山,见一猿臂蜂腰的黑影闪过,便立刻跳出,揭开他脸上面具。

    “呔!七七!哪里跑!”

    素白冷淡的脸孔露出来,却是面无表情,“贺影使,属下不能以真容示人。”

    “我是死士,不算人。”贺行之厚颜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梅七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普通人难以察觉,但贺行之观察力十分敏锐,对此人反应亦是百分满意。

    梅七抢回面具戴好,身后,圆滚滚的橘猫紧赶慢赶,终于等到光点停下。它扒住梅七的腿努力去够银坠,奈何布料滑腻,做的尽是无用功。

    它急得哼唧起来,却忽然身体一空,离那银坠越来越远,可无论如何扑腾,都逃不脱无情铁手。

    “呀!哪儿来的小狸奴?快给姐姐抱抱。”贺行之将猫锢紧,头埋在它柔软腹部,吸入满身麦香。

    贺行之瞥着梅七岿然不动的身影,心中暗笑,怨不得今日乖乖被她戏弄,原来是为这小狸奴!

    梅七心眼坏得很,定然一早便知狸奴跟在身后,可玄幽司又养不得……

    这是守株待贺,专专叫她拎去皇后处养呢!

    梅七也知心事被洞悉,神色隐微有些不自然,“若贺影使无事,属下便回玄幽司复命了。”

    “你这银坠狸奴喜欢得紧,便留下吧?”贺行之调笑道。

    梅七解开腰间银坠,将代表陛下的“景”字反盖住,刚好覆盖橘色毛领。

    梅七转身离去,贺行之的嘴角却冷淡下来。

    这几日她虽一直侯于皇后处,却并非不知玄幽司动向。

    皇帝借花中四君子之名,设梅兰竹菊四属司,分管情报、暗杀、刑讯、护卫,以四位影使为首,直接听命于皇帝,四属司之间亦无私下往来。

    但贺行之身为菊司影使,有查案卷之权。本月梅司频频调人出任务,梅二梅三一去四月未归,究竟所为何事?

    怀中橘猫咕噜噜叫着,尖牙轻磨着贺行之指尖,似在抱怨她不专心。

    贺行之抬头瞧了眼天色,是该回坤宁宫了,顺便给猫主子收拾座寝殿。

    -

    正午暖阳高照,沈怀毓正欲出坤宁宫,就被乌央乌央一大群人堵于门槛。

    或膀大腰圆、或清瘦如竹的官员身着官服,齐齐跪拜,高声喊道:“请皇后娘娘以皇嗣为重!”

    皇嗣。

    沈怀毓没忍住笑出声。

    原来不止昭王,周国这艘船浪大风紧,但凡能坐上皇位的,都得被盯过一遍。连根本不可能有的未来皇子,他们也得打打主意。

    进可有幼帝为傀儡,退也可拖她一拖,另择将领掌那三省兵权。

    诸臣如夏日虫合虫莫般叫唤不停,其中两道哭腔尤为明显。

    “求皇后娘娘另择良将平乱!”

    ——此为双眼通红的贺国公,不但想拖住沈怀毓,还想再将女儿贺关清束缚于国公府。

    “求皇后娘娘以皇嗣为重!”

    ——此为嗓音虚浮的裴次辅家大儿,前几日似乎得了数匹汗血宝马,可惜还未驯服,先摔断了腿。

    瞧两人哭哭啼啼,沈怀毓十分不解,她带兵打的又不是他们,怎么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泪眼之婆娑,跪姿之端正,声势之浩大,瞧得沈怀毓啧啧称奇。

    啧,平日里个个偷闲耍滑,互相坑害,现在倒聚成一股绳了。还是赤绿青蓝紫五彩绳。

    啧,当年为剥贺关清官职,贺国公便是如此跪太后的?

    咦,裴家大郎怎么跪下比贺国公还高一截?断腿竟能增高,真是奇了!

    思绪方闪过,那裴家大郎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膝下露出一角橘黄软枕。

    沈怀毓嘴角抽搐,灵机一动,朝众人粲然大笑道:“等着昂。”

    她一溜烟儿跑回坤宁宫内,贺国公根本来不及痛哭阻拦,只得与调整跪姿的裴家大郎面面相觑。

    一墙之隔的坤宁宫内,乒铃乓啷稀里哗啦砰砰乱响,间或夹杂几声猫叫,不知在做何事。

    贺国公收起指尖番椒,问他:“这是闹哪出?”

    裴家大郎腿伤还未好,今日本不必来,偏偏这贺国公想演苦肉计,非要拉他来此受罪,便没甚好气道:“在下既非土匪,又非皇后,您都没看明白,我哪儿能知道。”

    贺国公下意识觉得此话有异,脑子却转不过弯,只好按字面骂道:“裴家小儿!你说谁是土匪?”

    “我绝无此意!”裴家大郎疼得直冒冷汗,嘴唇泛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苦肉计终是使回了贺国公身上,他看人如此难受,也觉是自己疑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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