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戟
    次日清晨,周国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先是勋贵子弟联名血书,参王首辅为老不尊。

    幅幅画像流入宫中,香囊簪花赏回各府,再蒙头绑手送进帝宫。一夜之间,竟有数十人被掳。

    遴选礼仪教习混如强抢民男。

    血书言:王首辅初为帝师,竟纵容陛下如此行径,简直有违礼教,尸位素餐!

    更有胆大纨绔子,直言不讳:“王首辅已然老糊涂,何不弃官回乡,含饴弄孙?”

    一言出,满堂惊。

    此事皇帝做的隐秘,王首辅浑然不知,方入奉天殿便被一张血书辱骂,气急攻心,险些昏倒。

    他为官清廉,桃李满天,亦有无数清流士人将其视为领袖。

    此番闹剧本与王首辅无关,谈不上纵容皇帝,至多算个失察之罪。

    可勋贵不敢将矛头指向皇帝,恐被盖上逼宫弑君的帽子,便为铲除异己,寻了清流领袖王首辅来出气。

    却没想到有沈怀毓这一变数在。

    彼时沈怀毓刚出演武场,方经过奉天殿,听殿内喧闹不止,便远远往里一瞧。

    傻子皇帝竟独自上朝?事出反常必有妖。

    殿内,非勋贵出身的武官皆冷眼旁观,其余官员却已是打作一团两团三四团,官袍飘逸,帽檐相击。

    王首辅欲喝止而不能,偏偏那傻子皇帝两眼放光,兴奋难耐,如观斗兽。

    大福公公眼尖腿快,发现皇后正立于殿外,便一路穿越战线,生生挨了数十拳脚,忍痛讲罢前因后果,便请皇后主持朝局。

    沈怀毓听毕,心中不由冷笑。清流、勋贵矛盾重重,她原意是从勋贵子弟与新科举人中各选几人入宫,帮皇帝扶持势力。

    纵使所选之人无用,亦有“帝师”之虚名,既清闲又镀金,勋贵亦不会多加阻拦。

    这傻子皇帝倒好,只选勋贵子弟,还做得如此落人面子,激化二者矛盾,莫非真是疯了?

    沈怀毓立于白玉丹陛,越过金砖墁地、蟠龙金柱,凝视龙椅上的周国皇帝。

    他被禁锢于彼处,十三条金龙缠缚周身,正张牙舞爪,争先恐后,往人心里钻。

    猜忌于胸口滋长,周国皇帝孤身一人,谁也不信。

    不信清流、不信勋贵、不信母亲、不信妻子。

    他想要朝堂被清洗一空,彻头彻尾,只余帝党。

    可周轩景偏偏担了个“痴傻”名头,处处受人掣肘,坐在帝位还日日怀才不遇的,恐怕也是空前绝后。

    好好的人,把自己折磨成怪物。

    沈怀毓先觉他疯癫,再觉他天真可怜,最后仍觉他疯癫。

    回过神,沈怀毓瞧见大福公公额头冷汗,便也不欲为难,只疑惑道:“陛下怎自己来上朝了?”

    “嘶——”,大福公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三更天把奴才唤去,说要亲选才子,一夜未睡,又早早入了奉天殿,把大人们都吓了一跳!”

    沈怀毓眉心紧蹙:“陛下这唱的是哪出戏?”

    见大福公公不肯细说,沈怀毓只好作罢,环顾四周侍卫兵器,锁定远处一人,快步上前。

    “借阁下长戟一用。”

    沈怀毓提戟入殿,气势汹汹,双锋四刃反射冷光,横刺、回钩、轻挑、直击,戟不见血,却自混乱朝官中劈开一条通路。

    不知何人惊呼一声,笏板破空飞起,正中皇帝眉心。

    吵嚷聒噪的大殿顿时安静,只余金砖铁戟叩鸣之声。

    铛、铛、铛。

    沈怀毓略过周轩景,见人没事,便走上更高处的凤座,利落转身,扫视众人。

    “还打吗?”

    众臣空拳难敌兵戈,方才痛击皇帝的笏板亦无人认领,纵有愤懑不服的,此刻也垂首不言。

    始终隔岸观火的武官里,有几位年轻小将偷偷抬起头,眼底尽是敬佩与钦慕。

    大福公公则边忍痛边暗自赞叹,皇后娘娘可真是英姿勃发、威风凛凛!

    此刻,沈怀毓不是凤冠霞帔的皇后,不是举止不端的土匪。

    她是一位将领。

    在风暴中心,带领周国这艘将沉的巨轮,驶向前路。

    王首辅心绪跌宕,他险些于官路尾声被人泼上一身污点,也知此时唯有皇后能帮他,这才压下心中偏见,不再对沈怀毓吹胡横眉。

    他拱手作揖,毕恭毕敬,向皇后跪拜。

    “老臣自认此生两袖清风,无愧于君、无愧于民、无愧于心。然风摧我,淤泥污我,臣已半身入土,实在无力苦撑,故臣请辞归乡,望皇后恩准。”

    “王首辅此言差矣,”沈怀毓亲自将人扶起,“风摧秀木,便该遮风挡雨;淤泥污莲,便该清污铲泥。哪有将木与莲除去的道理?”

    她长戟一横,指向事不关己的皇帝,又指向战战兢兢的贪官污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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