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毓看得好笑,装了这么久傻子,别真成了傻子。
见皇帝又要回床,她施施然开口:“夏鸢,去请太后。”
“不许去!”
夏鸢被这雄浑嘶哑的三字吓住,垂头轻抬眼皮,屏风遮盖的魁梧身形下,竟真透露出几分皇帝威严。怀疑的珠子跌落心头,刚欲入迷宫寻路、碰壁,就见一道人影飞扑而来。
皇帝左手扯住夏鸢衣角,右手攀上皇后裙摆,一屁股跌坐在地,怒目而睁,哪儿还有半丝龙气,倒像只练出一身肌肉,仍被偷了粮的健硕田鼠。
“母亲还病着,不许你惹她生气!”周轩景席地而坐,撒泼打滚。
瞧瞧这孝心。
太后生病三日,他便三日不朝。如今戏也演够,该让群臣见见身长八尺的“神童”了。
“太后病中,正该你为她解忧。”沈怀毓踢掉周轩景的手,见人疼得眼泛泪花,十分满意。
“皇帝不上朝、不理政,是想太后在病榻之上批奏折,还是要君臣离心、叛乱四起?”
“你坏!朕去就是,你踢朕干嘛,疼死朕了。”
小皇帝以泪洗面,正好省事,梳发穿衣后,便直接被拖去面见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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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原本混作一团,踏入奉天殿便分列左右。内阁众臣位于文官之首,几位王爷站在武官前头。
除去王首辅年事已高、昭王周兰羽体弱多病,皆由太后赐座。
先皇早逝,膝下三子皆年幼。周轩景身为嫡长子,又有传位圣旨,名正言顺,可惜刚登基不久,他便中毒“痴傻”,皇位尴尬。
太后垂帘听政多年,近日偶感风寒,才由小皇帝自己去早朝上玩。
小皇帝一脸困倦地爬上龙椅,正欲公然打瞌睡,就挨了皇后一耳光,“坐直。”
“啪”的一声清脆震耳,站着钓鱼的官员都清醒了。
周兰羽藏在狐狸毛领里偷笑,只舍得分点余光给捂脸痛哭的傻子皇兄,满眼都是对沈怀毓的好奇。
他原本对傻子皇兄的家事毫无兴趣,可他入京遭伏击,最后救下他的正是这位土匪皇后。
——刚才皇后打耳光一点没收劲儿,怕是十分厌恶那傻子,可对他周兰羽,却肯舍身相救!
哼哼,这一局,他周兰羽胜!
皇后初次入朝听政,极重视地凤冠霞帔出席,身姿挺拔,神形飒爽。随她迈步上阶,翠龙金凤由头冠游至云肩,衬得满殿华贵非凡。
沈怀毓端坐龙椅后,越过大周皇帝头顶,俯视朝臣,第一次具象、直观地观察“国家”这一复杂机构。
跟山寨也无甚区别。
倒是阶下那小王爷,不听启奏,不看皇帝,不打瞌睡,目不转睛、护食似的看她沈怀毓是何意?
素闻昭王体弱多病,不可吹风受凉,没想到在殿内也需穿得如此厚,浑身雪白绒毛,倒真像条小狗。
她远远瞧着这团白色长毛犬,没昏睡时可爱,倒多了些攻击性。
沈怀毓眉头微蹙,转而斜倚扶手,借周轩景的冠冕遮挡视线,却没想到一低头,又直直对上两颗清澈透亮的黑眼珠。
这便是无礼了。
“昭王若不想听奏,大可睡觉,盯着本宫看是何意?”
昭王讶于皇后主动搭话,眉眼更是神采奕奕:“本王为您英姿折服,正畅想我朝退敌千里之壮景,一时恍神,望皇后娘娘恕罪。”
沈怀毓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恨不得走下去打他两拳,“既是美梦,便闭上眼做。”
这片刻,阶下却有两人忽地缠斗起来。
一人以笏板作剑,直指敌方弱点,“赵三郎,锦衣卫办案,你一介文官插什么手。”
另一人毫无章法,拳头、牙齿、笏板、官帽全上,龇牙咧嘴,用尽全身力气,誓要把对方按倒,“崔大壮,此案发于京都,又有苦主报官,理应由我刑部监审,锦衣卫又是凭谁的旨意,竟光天化日强抢犯人!”
崔状一板击掉赵川官帽,“赵大人,此案既已涉及皇室,理应转交锦衣卫探查,无须谁的旨意。”
赵川不卑不亢、反手掏腰,“太祖设刑部时亲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室涉案,亦当如此。你锦衣卫秉的又是谁的理?徇的又是谁的私?”
见两人越打越狠烈,王首辅气得银丝根根直竖,“殿前斗殴,成何体统!”
小皇帝正津津有味看斗戏,闻言也模仿起老者,摸摸并不存在的胡须,愤愤出气:“成何体统!”
鸡飞狗跳的奉天殿霎时安静。
苍天,这可是皇上痴傻以来,说的第一个成语!
群臣目光炯炯,起居郎奋笔疾书,大福公公涕泗横流。
只有沈怀毓知道这是皇帝的新戏,只得极力收腹,遏制笑意,不让旁人瞧出端倪。
王首辅沉浸在大周未来的希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