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洗一下锅。”田成提着一个深口“铁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远处。
管灵秀认得这锅,在皇太子府上,有相同样式的“铁锅”,是礼器。
“这锅……”
安安接过话头:“这铁锅可好使了,比我年纪都大,我爹说是从前皇帝才能用的东西,当皇帝可真好啊,有那么多铁锅,我们就这一口锅,到哪都要带着。”
她还真猜对了,管灵秀深吸一口气:“嗯。”
皇家的礼器被用来架在火堆上,在荒野之中煮野草汤,她得缓缓。
安安仰躺在地,双手枕在脑后,发出感慨:“今天运气好,碰上有水的地方,铁锅煮菜汤可真香啊——”
管灵秀想了想温热的野菜汤顺着干涩的喉管下肚,熨贴了肠胃,不由得点头附和:“嗯,香的。”
“管姥姥。”
“怎么了?”
“东昭的晚上有星子吗?那里的月婆婆亮不亮?”
管灵秀仰头朝天上看去,西川的夜晚,没有星子,也没有月婆婆,但璃国的晚上,珠星璧月,则是常见。
“有啊,安安看这里。”管灵秀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了半截的粗柴,在地上拍灭火焰,然后对着仍然猩红的柴使劲儿一吹,说唱道,“银河清浅——碧澄澄——,皓月当空——宝镜明——”
亮红色的星星点点在空中飞舞,安安忍不住坐起身伸手去够。
她听不懂管姥姥唱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真的看见了星与月在她眼前划出银色的光,觉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天上的星星。
“看见了没?东昭的星子就是这样的。”管灵秀等着小丫头失神一般放下手,才出声问道。
安安眨了眨眼:“看见了,好看。原来天上的星子真有这么多,月婆婆能有那么亮。”
“安安没见过星星吗?”管灵秀问道,小丫头这个年纪正是视力清亮的时候,逃难路上没那点灯看书的条件不至于得了怯远症。
“没有。”安安摇了摇头,“我只听我爹和婶子、叔她们讲晚上天上会有很多星子,比草丛里的萤火虫还要多,我说我没见过萤火虫,我爹就说:‘比夏天晚上头上飞的蚊子还要多。’,我爹还说,月婆婆也比现在亮多了,晚上能和白天一样。”
管灵秀沉吟:“是因为天灾?”
“天灾只害地上的人,哪能杀它们自己人。”田成远远端着铁锅走了过来,“都是黑海冒出来的东西飘到了天上,挡住了星子。”
“黑海?”管灵秀记得四域图上并没有哪个叫黑海的大地方,是某个不知名的小镇?
“黑海就是西川西边的那片海。”田成解释道,“灾祸四起后,有人说西边的那片海变得乌漆嘛黑的,往空中冒着黑气,挨着黑海的炭国,下的雨都是黑的。传的久了,就成了黑海。”
这样说,管灵秀知道是是哪片海了,她说道:
“原来是‘西明水’,四域图上有记载:西川有海,位在极西,广袤无垠,其水澈且明,浅滩可见浪底花蛤遇水探头,故而称之为西明水。”
说罢,管灵秀就瞧见一大一小双眼透着迷茫,显然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她顿了顿,换了种说法:
“就是说,黑海在一个地图上是叫作西明水,海水很清澈,肉眼可见鱼虾在浅滩里游荡,正所谓是: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
安安听到管姥姥又唱了起来,仍然听不懂,但是和星子出现在眼前一样,她看到了。
好大好大一片水,像娘的眼睛一样,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很亮。
水浪拍岸,娘的眼睛眨啊眨,泪花冒了出来,娘说:安安跟着爹要乖乖听话,娘很快就回来。
“诶怎么哭了呢?”管灵秀手忙脚乱想要拂去安安脸上一道又一道泪痕,她这次没唱那些催人泪下的故事呀。
安安扑到她爹的怀里,小声啜泣:“爹,娘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路,什么时候才能跟上我们——呜呜呜……”
田成从水天相接的画面中回过神来,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轻声说道:“快了,快了,等安安长大,你娘就赶上来了,她跑的快,说不定比我们还要先到大河岸边,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去东昭了。”
管灵秀时常自得于自己的本事,看台下的听众在她编织的画面中随故事主人公一同喜怒哀乐,只要她想,一句话说唱出来,听故事的人都得带泪又带笑。所有人的情绪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安安的哭还是头一遭。起初她还疑惑是自己讲的有问题,可听了田成的话,她才明白,那不是她口中跌宕起伏的故事,更不是她人话本里的悲欢离合。
一百多年天灾致使的生灵涂炭,引开青面獠牙怪物再不复返的亲人,对这些逃难的人来说,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