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景泰遗祸
然,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压压的浪潮——那不是敌军,而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他们如同被饥饿驱赶的潮水,沉默而绝望地涌向这支粮队。

    “元帅!是流民!太多了!”副将的呼喊带着惊惶。

    话音未落,一只枯槁如柴、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已死死抓住了粮袋的边缘!昀佑猛地攥紧缰绳,目光扫过烟尘中蹒跚而来的身影:妇人褴褛的衣襟下,根根肋骨狰狞地凸起;怀中的婴孩无力地吮吸着母亲干瘪的孚乚房,却连一口乳汁也得不到;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粮车,那目光不是乞求,而是濒死野兽看到血肉时迸发的、令人心寒的绿光!

    昀佑的手,这双斩杀过无数强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这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无声地消逝。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怎么办?容国各地粮仓本就是为了应对天灾而设。西陵粮仓……按照户部报备,那里应该还有足够的存粮……或许,可以分一部分,先解燃眉之急。

    昀佑心里默默给西陵粮仓估了个数。最后决定:

    “分三成赈灾粮。”攥紧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副将急道:“若到灾区不够……”

    “本帅自有计较!”银甲将军翻身下马,亲自解开粮袋。

    “哗啦——”金黄的粟米倾泻而出,流民眼中瞬间迸发出更加骇人的、近乎疯狂的贪婪凶光。人群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争抢推搡,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嘶鸣扬蹄——那不是感恩,而是更深的饥渴。

    三日后,昀佑站在西陵郡龟裂干涸的河床上。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本该堆满粮食的郡城粮仓,大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如同鬼窟。

    她提前分发的那些粮食,在这片浩劫面前,如同投向沙漠的一滴水,瞬间蒸发无踪。荒野上,跪满了绝望的灾民,他们无声地望向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即将熄灭。空气死寂,只有风卷着沙砾呜咽而过。

    巨大的欺骗感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巨石压顶,而身后,是同样沉默的军士和满载的军粮车。景冥的信任,容国的律法,西北边防的安危……无数重担压在肩头。

    可眼前,是即将化作饿殍的百姓,还有第二条路吗?

    昀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清朗的声音穿透死寂的荒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也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无奈:

    “开,军粮仓!”

    护粮军士齐声应诺。远处秃鹫振翅而起,带着不详的预兆向远方飞去。

    ————————

    这边,风轻还没来得及让景冥追回昀佑,景冥便已经捏碎了八百里加急,奏报上“擅动军粮”四字渗着血渍,像把利刃捅进心窝。

    “传风轻!”

    风轻入宫,官靴沾着朱雀大街的晨露:“流民来得蹊跷,臣疑心……”

    “朕要听的不是疑心!”帝王广袖带起一阵风,“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唾沫淹了议政殿之前,你可有办法保下昀佑?”

    “陛下,给臣一刻钟,容臣细禀……”

    五更鼓响,昀佑风尘仆仆撞开宫门。甲胄未卸便闯进勤政殿,正听见风轻请罪:“臣愿与元帅同担军法。”

    “胡闹!”昀佑掀帘而入,战袍上的风尘扬起景冥眼前的雾,“那军法岂是你能受的,你是文臣!”

    景冥霍然起身,冕珠撞碎帝王的冷静:“你倒记得他是文臣?动用军粮时怎不想想自己是武将!”

    风轻将声音压得如同太庙香灰般平稳:“陛下,《容律·军资疏》有载,失军粮者斩立决。纵使陛下用天子剑强行在御史台的唇舌中保下昀帅,可这军粮运送直律会留下巨大隐患,军粮的缺口,也会成为悬在三军头上的铡刀。”他望着帝王,“若以臣的渎职之过与昀帅同罪,按《九章刑典》,死刑便可降等为刑责。”

    昀佑甲胄铿然撞上金砖:“即便降等,按律文臣也不可责打。”

    “昀帅,永和廿年有个工部旧案。”风轻用手势止住昀佑的话头,“当年兵部侍郎与少府监同担军械案,不正是《容律》第三疏''''权责相济''''之例?”他转身向景冥行叠拜礼,拇指距额前三寸的弧度精准如量过礼器,“臣身为尚书令,岂能见擎天玉柱独折于宵小算计。”

    景冥的指甲在龙椅螭首抠出血痕,冕旒珠帘后目光如淬火刀锋扫过二人:“风卿当真要与这倔骨头共赴刑台?”

    “陛下——”昀佑刚欲开口,风轻抢过话头:“不是共赴刑台,是共守山河。”风轻儒雅笑意里藏着锋刃,“陛下与昀帅受过多少刀剑,如今臣不过效仿先贤,用这七尺之躯为社稷添块垫脚石。”

    天将破晓,风轻躬身退向殿门:“陛下,离早朝还有一个半时辰,容臣去做些准备,必保昀帅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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