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
亲与母亲。

    苏佑记得,自己曾问过覃毅,觉得当今圣上李文风是个怎样的人。

    做文王,少年时打马入京师,满楼红袖招;内忧外患之际挂帅西征,收编追风三杰;称帝时,分十三路诸侯定都琴台,开立太平盛世。这样的一生,浓墨重彩极了。覃毅言辞笃定,说李文风,是个注定名垂青史的人。

    名垂青史。苏佑很少想这样的问题,就像他很少想有一天世人对他会是什么样的评价。那些东西,太遥远了。身前的许多尊严尚且无法获得,身后的功名,比白云还缥缈。

    史载鑫任职北国大司寇的时候,圣上对大臣施以廷杖是常有之事。史载鑫用刑,也多以轻刑如鞭笞为主。于是民间流传之广,说史司寇有仁德之心,用刑轻三分。

    然而一个国家的运转方向,很大程度体现了君王的意志。廷杖无明文法规定不成规矩,看起来也不甚严重,时常被人们忽视。因着史载鑫的宽厚和底下巴结圣上的心思,这轻刑也能玩出人命。历朝历代,常常是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

    李涉其母赵氏明夷,赵幽后,因失德被赐幽闭,携幼子私逃出宫。于岭安税案事发之后,才被世人知晓其葬身之地。天子风风光光接幼子回宫,厚葬幽后,世人称其德。却于次年便被人剖棺戮尸,其场面之血腥惊悚,亘古未有。宫闱辛秘,难为外人道。外人不知是谁下手如此狠毒,但苏佑不用多想也清楚,他在郑则鸣手下呆了十年,比任何都清楚这些衣冠禽/兽背后的皮。他清楚的知道,是李文风自己。

    一个人乖巧,未必当真乖巧;一个人善良,未必没有一丝阴暗之心;一个人情深,对事未必当真不无情。须知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万事万物就是个物极必反的道理。

    他李涉年纪轻轻,便能与如此多疑暴戾之人长久周旋,传出父慈子孝的名声,连司寇一职罢免数年,亦能被他捡起任职,甚至直捣岭安。如此能力手段,洞察人心,非常人可及。

    哦,不。苏佑眨了眨眼,他想错了。李涉远比李文风更加心狠手辣。

    传闻李涉曾对手下犯人施以腰斩之刑,只因犯人对其有所隐瞒。据说腰斩之后,犯人并未即刻毙命,上半身尚有撕裂知觉。那犯人被刀断作两段后,因心中怀着滔天大恨,吊了口不甘之气爬至李涉跟前,以指蘸血,连写了几个‘死’字方才气绝身亡。

    这是个杀人机器,心中没有旁的算盘。如此牛鬼蛇神,能是什么好人?

    天下悠悠,士无定处,有命则住,无命则去。苏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道理,一路也跟了不少人。苏佑清楚,郑则鸣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此人刚愎自用,视财如命,往日还好,如今大势已去。

    苏佑只微微一笑:“经此试探,这郑则鸣大势既去,已非良主。你我侍从左右,想必你也清楚。覃毅,你太轴了。你要守君子纲常,可你偏偏是个贪官佞臣的门客;你要正五德之风,可你身侧多的是亡命之徒。人生绝世,命若蜉蝣;浮生几载,却是春秋无常。活的轻松自在一点,不好吗?”

    “你已做好了离开的打算?”园中月影绰绰,秋虫在草丛中杂乱的叫着,覃毅还是立着,立得板板正正,像生在园中的翠竹,没有一刻,真正弯下过腰。风在他的身前,似乎也变得沉寂死板,倒是身前之人,堪配得上一句逍遥自在。

    “天下悠悠,士无定处,有命则住,无命则去。”苏佑拢手作杯,碰一碰这天上的明月,长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和宽大的衣袖,恍恍乎若仙人。

    “我等着五日后的开仓放粮。今夜之人,也许是她钱灵雨,也许是你说的李涉,也许终于忍受不了压迫要起身的农民,呵,不论是谁,我苏佑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