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虫
傩师判定岭安今年会有大雪。金水闹饥荒闹得紧,不知能如何挨过冬天。朝廷的赈灾粮和东岭的银子如流水往下批,落到老百姓手里,成了一碗四处求来的米粥。”

    钱灵雨瞪圆了眼:“你的意思是,他们炸了堰,是为了……继续贪赈灾粮?这样想,会否有些太激进了。”

    天知道她一开始还打算到了坂头溪和邑宰的人商量重修水堰和饥荒的事,如果陇洲从根底就开始坏了,情况真就太不妙了。这玩意儿就像她以前在泽国做审计,审计到了一半,突然发现得下调重要性水平,好多工作需重头做起。

    “激进?算不上。”李涉道,“大人是否忘了,穿插在整个事故中的另一个主人公——郑邑宰。这个人,难道无可指摘吗?”

    “……因为事先的防范措施太少,所有人包括邑宰大人都太过轻信风司空的技术。”

    “水坝的工程量可比水堰大多了,在我看来,风岐司空提出的方案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是不可能抵挡住的。”

    “邑宰的工程建了一半,最后是他自费协助修建完的。可惜的是水坝还是没能撑过主汛期……”

    林姗姗的话历历在目。她言语中的情感偏向很明显。无意识的,引导钱灵雨更多注意她话中带有偏见的风岐。

    岭安王都没有钱了,他郑则鸣能掏钱出来自费建设水坝,他从哪儿掏出来这么多钱?又为何偏偏在岭安税案发生之时砸钱?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李涉适时开口。钱灵雨恍然有些眩晕,她猜到了李涉要说什么。这样想的确可以把一切连起来,但钱灵雨还是难以想象。

    “如果十三年前,陇洲就开始贪了呢?”李涉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因为害怕查到他,所以着急忙慌把钱都‘消失灭迹’。同样是被泓水冲毁的结局,他郑则鸣倒落了个百姓口中的好名声。”

    不错。如果郑则鸣从十三年前便已是一条蠹虫,连那场轰动全国的税案都没有查到这一级,把他挖出来,这十二年过去,究竟还有多少看不见的蠹虫,吸干了全国人民的鲜血?

    “这样往下推,当初风岐提出修建水堰,拿着比郑则鸣要少的拨款,如果真建成了,还挡住了泓水,便是拂了郑则鸣的面子,叫他在岭安王面前过不去。”说到这里,钱灵雨已是心惊肉跳,“炸堰……也有了足够的理由。”

    取之如锱铢,用之如泥沙。他郑则鸣要发国难财啊!

    周刖本就精神失常了许久,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陈老三那边给他吃了平复情绪的药方,这几日对外称病住在林姗姗家,也无甚差错。

    外出问诊时,林姗姗试着打探了一下。金水镇都是身份低微的百姓,国家地方之事的吸引力远不如明天吃什么多,结果自然微乎甚微。走到这一步,线索已经完全断了。

    钱灵雨以为,她们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了,是时候去一趟坂头溪。他郑则鸣究竟贪没贪,有没有毁堰,或有一计能看出点所以然。

    马不停蹄赶到坂头溪,已至傍晚。板头溪是陇洲最繁华的地方,多富商巨贾。集市应有尽有,入了夜,小摊上串串、烤鱼的咸香味勾得人走不动道。

    泽国东部也有很多美食街,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开到凌晨六点。钱灵雨住的公寓要穿过长长的美食街,一路上,她看见白天衣冠楚楚给客户装孙子的男人在摊边喝得烂醉;她看见豪情壮志说日后再见的高中生和毕业生;也看见抽着烟蹲在路边的女人和大爷。人群攒聚的地方,流动了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从西部第一次来,见到美食街,她满怀羡慕。工作定居在东部,再去美食街,她往往疲惫。如今身处异国,眼前的美食街,也只配常言的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钱灵雨和李涉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排走着。各家欢声笑语落入眼底。她人生地不熟,还是穿越来的,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大写的孤立无援。

    身旁这个男人,虽说暂时不知底细,却因着梅疏石的破计划,阴差阳错陪着自己。

    钱灵雨不会做饭,也不爱做饭。路过美食街,就在烧烤摊解决。当然,是好吃的烧烤摊。她曾经幻想过爱情,她想,如果会有她喜欢也喜欢她的人,那么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事,就是他能拽着在烧烤摊喝到天亮的她,拽着她的手,逃到哪里都可以。她渴望一次肆无忌惮的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