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今说起这些,陈老三眼中依旧充满躲闪与愧疚。

    “第二年,上头说是监修,其实根本没修起来。”陈老三解释道,“上头的和东岭的一直在吵,抵制的乡亲又多。各方推来推去的,竟不了了之了。”

    钱灵雨:“所以现在我们看见的堰,还是风岐第一次修的堰。”

    陈老三点点头:“是的。”

    这么看,她原本计划着和郑邑宰重新治理泓水的事恐怕困难重重啊。钱灵雨思虑片刻,沉沉叹了口气。

    “陈老三!陈老三!快来救你的牛哇。”周刖的嬉笑从背后响起。

    他跑到陈老三旁边,扯着他的袖子,痴痴道:“你的牛,你的牛跑到水里啦!”

    水里哪有什么牛。林姗姗叉着腰,好一顿训斥。一时之间,钱灵雨身旁也乱成了一锅粥。她干脆席地而坐,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好累。”

    李涉蹲下来,递了水壶与她:“大人要不回去休息?改日再来。”

    钱灵雨喝了口水,笑道:“改日未必能请到陈老三。等他们吵完,我们再往前走走。”

    李涉似笑非笑:“以大人的身份,还需请一位普通人?”

    “社稷轻,民为贵。我们有活儿,他们便没活儿了?”钱灵雨挑了个古代人能接受的说法搪塞他,撑着下巴打哈欠,“听听故事挺好。他们讲什么?”

    “……”

    李涉循声望去。陈老三叹了口气:“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牛早死了。”

    “不不不,你的牛没死的。没牵绳,下大雨,哗啦啦的,全跑啦!你婆子骂你,我路过,全听见啦。我帮你找牛……”

    李涉听了一会儿,给钱灵雨转述:“好像是说三年前泓水泛滥,陈老三的牛不见了,周刖替他去寻。”

    “这点小事,居然记这么久。”钱灵雨休息好了,准备让二人停下来。周刖滑稽地趴在地上,钱灵雨去拉他,他偏不起来,还把钱灵雨也拉下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躲好。躲好。”

    钱灵雨哭笑不得:“你躲什么?”

    林姗姗担心周刖伤到钱灵雨:“姑娘。他又在发疯了!”

    钱灵雨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周刖打掉她的手,骂道:“你一招手,他们就看见了!”

    “他们?”

    周刖屏住呼吸,小声道:“牛跑到这边,把他们的人吓到水里去了!我就躲着……躲着,他们害怕牛,他们要把它冲走,就把堰给炸啦!堰,还有牛,就一起被冲走啦!”

    钱灵雨猛然一震:“你说什么!!”

    “嘘。嘘。嘘。”周刖同她比手势,“你小点声,你小点声。被发现,会死人的。”

    钱灵雨:“你是说,你去帮陈老三找牛,找到了水堰边?”

    周刖点点头:“对呀对呀。我找到了,厉害吧?”

    “厉害。特别厉害。”钱灵雨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然后你见到了谁?他们为什么聚在水堰边?”

    “人。一排人。黑压压的,好恐怖。”周刖继续道,“牛冲出来把那个红衣服的撞下去了,然后,然后情况就失控啦!”

    钱灵雨:“怎么失控?”

    周刖挠了挠脑袋,匍匐在地上哀嚎:“好大的雨啊,哗啦啦的。哗啦啦的。”

    “别管下不下雨了,”钱灵雨拽着周刖,逼问道,“你说清楚,究竟是谁炸了堰?”

    “!?”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震。

    周刖缩在衣服堆里不肯露脸,极力摇头否认,道:“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他!还有她!”

    周刖一通乱指,把李涉三人指了个遍。

    “疯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陈老三只觉天旋地转,一阵恍惚。他扶住一旁的树,自言自语:“三年前,大水,红衣服的……不对不对,上头不是说,蒋为民抗洪在前,是因公殉职的吗?”

    陈老三的泪一滴滴砸在地上。这太不可置信了。妻子抛弃他,老母亲被他活活气死。这三年,有谁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忍着众人的咒骂过来的吗?

    他把一切的罪过归咎给自己,归咎给那位东岭来的风岐司空……陈老三猛的抬起头,推开钱灵雨,攥住周刖的衣领,一遍遍质问道:“你说清楚。你说清楚。求求你。你说啊!”

    “炸堰……”林姗姗喃喃道,“这实在耸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