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害怕,整个童年都很害怕。
以至于童年都过去这么久了,都高中了,她的人格底色依然是害怕的。
陈遇害怕很多东西,最害怕人,她恐惧的不是社会,只是人。
方晚萍有一个特点和陈继刚是一样的:两个人都非常忌讳陈遇表现出一丁点拿对方当父亲/母亲的迹象。
初中有次写作文,陈遇现在不记得是命题还是半命题了,写了《我的父亲》,回家后作文纸被方晚萍看到了,痛骂了她一个晚上。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竟然还写他?把他写那么好,你脑子被门压了?小时候摔沟里把脑子摔坏了?”
那是这十几年来,方晚萍骂她的场景里,最让她莫名其妙的一次。
什么鬼啊,她哪里把陈继刚写得好了,就平淡正常的叙事也叫好?那写作文还能把自己的亲爹写成个恶棍吗,作文要交上去给老师看的,难道把他家暴打人写进去?
叫妈,不叫爸,被陈继刚骂。
写爸,不写妈,被方晚萍骂。
陈遇有时候怀疑自己生来就是被人骂的。
长大后怨气才重起来,掀开童年的伤痛重新观摩,才知整个人已被鞭笞得筋疲力尽。
他们俩婚姻的不幸为什么怪到她头上?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把她带到这个家庭,她没怪他们已经算很善良了,始作俑者哪来的脸用她的伤痛给她加莫须有的罪名?
记忆带着阵痛再次侵袭陈遇的躯干,台灯前,少女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吃饭了。”
思绪被声音打断,方晚萍端饭上来了。
青椒土豆丝,是陈遇爱吃的菜。方晚萍把土豆丝上方的荷包蛋夹到陈遇碗里,沉着脸一声不吭地扒自己碗里的米饭。
热气氤氲得陈遇眼眶有些湿润,是不是过分了呢?刚才在心里对方晚萍的控诉。
不应该这样恨妈妈吧。
如果身份对换,可能自己做得还不如她。
温情时刻总是短暂的,这个家大部分时候都异常的安静。
晚上母女俩窝在床边看电视,方晚萍沉默对着屏幕,没开口关心女儿刚上高中适不适应、这周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陈遇知道,她是和陈继刚吵架了心情不好,从小就是这样,方晚萍的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不高兴就阴着脸,高兴了就看陈遇顺眼许多。
陈遇很羡慕电视剧里演绎的那种举家其乐融融的画面。她想让自己的妈妈也能和别人家的妈妈一样,时而给自己做个好吃的,烹饪的菜肴里装满爱的心意,逢年过节给女儿准备个小礼物。
陈遇后来是这样自我开解的:家中经济拮据,母亲能把这几十年的苦日子一天天地熬过来,已是很不容易。生活夺走她享乐的资格,夺走她全部的时间,甚至夺走她的整个人生,自己还要对命运如此悲苦的她睚眦必报吗?
有些亏欠,等青春逝去,就不再有追究的意义。
十五岁这年,陈遇困在原生家庭的沼泽里固步自封,跟是非对错较劲,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后来才意识到,那几年错过了那个年纪本该领略到的风景。
路灯下斑驳的树影映在少女麻木的脸上,校服袖子里的手指冻得冰凉,了无生气地蜷缩在月光下。
这两天过得,和没过一样。
谁家过周末这样啊。
马上要到学校了,心情竟舒朗起来。挺奇怪的,别的学生都是回家开心,上学不开学,自己却反过来了。
陈遇对柔江一中有种不合高中生身份的归属感。这里的一切虽然常令她彷徨、拘谨、倍感压力,但作为除家庭之外的第二个住所又常常令她感到心安。
或许是因为,在这里不会有各路亲戚的不善凝视以及家里沉闷苦涩的氛围吧。
这是一种矛盾的感受,明明自己在班上几乎没有存在感。
明明说得上话的同学就那么几个,明明能感觉到陆婧瑶高颖那帮女生对自己隐隐约约的排斥。
重点班向来不搞明目张胆的拉帮结派、校园霸凌,但十六七岁女生间不算和睦的因子也总是悄无声息却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虽不至于影响学习和生活,却也让人无法再对高中生涯用过于美好的词汇来形容。
陈遇第一次知道陆婧瑶她们不喜欢自己是从室友的口中。
谭柒玥和高颖是前后桌,一个学习小组难免互动亲近,一来二去地就成了好朋友。几个女孩子约了周末去唱K,柒玥回来转述给了自己:
我提了一句要不要下次叫上陈遇,陆婧瑶就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冲我摇头……我有被震惊到,陈遇,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小心眼,我下次不跟她出去了。
谭柒玥的话让陈遇感到困惑。
她愣愣地回忆了好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