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他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痛如锥。只觉一股腥甜猛涌上喉,他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殷红浸透龙榻锦被,宛如地狱凄花盛放。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成敬仓皇扑上,声音已哽咽成哭,“求您别吓奴才啊,您不能这样啊......”
朱祁钰目光空洞,喃喃低语:“她说她会来接我……她还记得我,她在等我……”
他将那枚锁头紧紧握在掌心,血从指缝间滴落,似是用尽最后一丝执念,将魂魄也系在了那微光残梦之中。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正是元宵之后的第一夜,月色依旧圆满如镜,洒下皎皎银辉,映照着紫禁城内千门万户的静寂。
夜风轻拂,檐角宫铃轻响如泣。乾清宫中,一缕孤灯摇曳不止,映着龙榻上病容枯槁的帝王身影。他睁开那早已黯淡无光的眼,凝望着窗外的一轮满月,眼神似是穿透了光阴,望见了从前的那个夜晚。
当年,他与杭令薇在尚宫局西窗下执卷共读,灯影斑驳,炉香氤氲。他还记得那一年的上元夜,她身着素白云罗,静静坐在他对面,眉眼弯弯听他吟诵:“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一刻,她仿佛真的便是他命定的那“阑珊处”的人。而如今,阑珊灯火犹在,人却早已归墟;一人魂归天上星辰,另一人,也走到了尘世的尽头。
朱祁钰自入景泰八年以来,病势愈发沉重。每日恍惚若梦,神志昏沉,清醒不过片刻。晨起便呕血如注,初时还能强咽药膳,后来竟滴水难进。他知晓,天命将绝,不过是日日与死神对坐,等一个诀别的钟点。
而今元宵甫过,宫中张灯已卸,他却莫名觉察今日气息不同,血不再涌,心口倒微暖一瞬。他知道,那不是病愈,是回光之火,是魂魄将尽前最后一次清明。
他缓缓抬手,指节已然瘦得嶙峋可见,像极了病中冬枝。他颤声唤道:
“成……成敬……”
守在榻边的太监骤然惊醒,赶忙跪伏至前:“奴才在,奴才在这儿,陛下有何吩咐?”
朱祁钰喘了口气,声音低微仿若风中残烛:“快……快去请兵部尚书……太子少保于谦,另叫内阁大学士王文速进宫来……朕有……有大事要托付。”
他说完这一句,眼前一黑,似要昏厥。成敬眼眶赤红,哽咽着磕头应道:
“奴才领旨!奴才这就去!”
他跪起身,跌跌撞撞奔出殿外,雪夜冷风扑面,宫门外的夜色仿佛也感知到了命运的巨变,肃杀得令人心惊。
而乾清宫中,朱祁钰缓缓闭上双目,轻声呢喃:“小薇……你说景泰八年是命定之年,如今,我来赴约了……”
窗外的月,更圆,更加明亮了。
未及片刻,宫门轧然开启,夜风卷着雪气扑面而来,只见两道身影仓皇踏入乾清宫。兵部尚书于谦与内阁大学士王文,竟来不及更换朝服,皆是一身素色便袍,满面风霜,眼眶赤红。二人直奔内殿,及至榻前,双膝重重叩地,悲声哽咽:
“陛下……陛下深夜急召,臣等未敢稍有迟疑。请问陛下,有何圣命?”
朱祁钰倚于龙榻之上,面容憔悴如枯槁之柳,唇色泛白,却仍竭力直起身子。那双曾经清明睿智的眼眸,如今布满血丝,却仍带着最后的帝王威仪。他抬手微颤,语气微弱却不容置疑:
“朕……将行将不起,气数将尽。今夜诏心腹之臣星夜入宫,所为者,非私事,而是国本。”
听得此言,于谦与王文再度伏地,哀恸之声难以抑制:
“陛下……龙体必有转机,万不可妄言天命……臣等万不愿听此绝语!”
朱祁钰摇头,低声却坚定地打断他们:
“朕……自知病体如朽木,神魂已渐消融。皇后托梦于朕,说不日可见……卿等无须劝慰,只管商议立储之事。”
沉默在殿中蔓延,如冰封万里,连宫灯都仿佛黯淡几分。良久,王文率先伏地开口,声音沉凝:
“臣愚见,以为可立襄王朱瞻墡之长子朱祁镛为皇太弟。襄王世子年方弱冠,才德兼备,且与陛下血缘至亲,礼法无违,亦可安人心。”
于谦随即俯身叩首,郑重附议:
“臣亦附议。朱祁镛温文守礼,素有贤名,若登大位,必能延续陛下之仁政清誉,固我大明基业。”
朱祁钰微微点头,眸中浮起最后一抹慰意,仿佛在遥望一线曙光。他口唇干裂,却仍尽力将话语说得沉稳:
“好……便依卿等之议,立朱祁镛为皇太弟,承朕大统。”
他转向于谦,眼神仿若将全副江山社稷尽数托付:
“于卿。”
“臣在!”于谦泪眼模糊,伏地应命。
“赍持朕之符节,即刻启程南下,往长沙襄府,亲宣旨意,召朱祁镛入京,速来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