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听去……”
“慎言?”石亨冷笑一声,眸光阴冷,“一个靠母仪之人扶持登基的藩王,竟也妄想万民拥戴?乾清宫中的妖后日日鼓吹德政,背地却操控朝纲,人人噤声,我石某却要说个分明!”
话音刚落,外间鼓掌之声突兀响起。只见一身内监装束之人倏然步入厅中,声音尖利而低沉,宛如毒蛇吐信:
“好一个石大人,好胆识,好忠义!”
来人正是昔日王振旧部、如今仍在司礼监为闲职的曹吉祥。他步步走近,眼底带着寒光,与石亨四目相对,一如多年前王振密谋之时的目光。
“原是曹公公。”石亨眼神微敛,虽略有戒备,却未生退意。
“听闻大人近日遭受冷遇,奴才特来问安。”曹吉祥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继而语锋一转,“大人忧国忧民之志,奴才钦佩得紧。陛下倒是昏聩了些,不察忠良,只听偏言。反倒是让那于谦独揽兵权,那妖后居中煽风,真叫人齿冷。”
石亨闻言,不置可否,只轻抿一口酒,“公公此番来访,怕不是只为言语相慰罢?”
“当然。”曹吉祥上前一步,眼神深邃,语带试探:“昔日王公在时,最是识人用人,石大人便是其左右臂膀,如今若能再辅明主,天下自有公论。”
“明主?”石亨眯起双眼。
曹吉祥附耳低声,语如夜风中起的鬼火:“南宫之内,太上皇龙姿威仪犹在,昔年登基便器重大人,今若大人愿再辅其左右,复还天命,功业之盛,岂止于今日?”
屋中沉寂如水,只有案上香炉袅袅,烟丝如蛇。石亨不语,掌中酒盏轻轻旋转,映出他目光深沉。
半晌,他才低声一笑:“曹公公此言,老夫记下了。”
然而,比起石亨那种明面上的不满,更加难以琢磨、心中积怨已久的,还有徐有贞。
这位昔日才名显赫的翰林,早在瓦剌南侵、土木堡兵败之时,便力主“迁都南迁”,以保江山不绝。然而此言一出,几乎动摇社稷根基。朱祁钰虽未当面斥责,但自登基以来,对他始终存有芥蒂,虽未贬黜,却也迟迟未予重用,冷落于朝班之外,任其在京中虚位度日。
直到黄河泛滥、灾情连绵,朱祁钰权衡再三,终觉徐有贞确有治水之才,便破例启用,命其亲赴灾区勘察水情,拟定安民治河之策。圣意原是要予以重用,赐其展才之机,然而徐有贞却并不领情。
“唉,陛下也真是的。”他一边坐于驿馆檐下乘凉,一边怨声载道,“朝中那般舒适的差事不让我来,偏偏派我去这水涝之地吃苦受累,实在是郁郁难平,叫人憋气。”
随行之人中,也有几个与他交情不浅的旧官,忙凑上前来奉承几句:“大人莫不是忘了?当年太上皇在位时,大人可是日日在京中风光无限,颐指气使,那叫一个畅快逍遥。”
“正是!论谋略才识,大人岂逊于朝中那于谦、王文之流?只可惜如今是郕王当了皇帝,身边又有那狐媚妖后专权,才压了大人风头。”
徐有贞听得入耳,面色虽无明显波动,却已眉宇微动,神色间浮起几分不屑。他轻抚着袍袖,语带讥讽地笑了一声:“如今朝局,谁人得宠、谁人失势,未必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世事风云易变,莫非诸君都忘了,皇权也曾易主?”
风过河堤,柳枝低垂,几缕飞尘扬起。天边黄昏渐近,天地一派沉默而诡谲。
谁都知道,徐有贞虽是文臣出身,却非软弱之辈。他既能助人夺位,自然也懂如何东山再起。
而此刻,他心中那点被冷落的郁愤、那份难以释怀的才情之恨,正像堤坝底下悄然潜流的暗水,一旦寻到破口,便将汹涌而出,冲垮一切。
景泰四年,景泰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