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策马远去,背影被乌鸦的黑潮吞没。
帐后,朱祁镇掀起帘子,望着漫天飞舞的乌影,手指在车窗边轻轻叩击,良久未语。
正统十四年八月初一,乌云密布。
大军抵大同城下,天未破晓,黑云翻涌如墨海。夜半,风起雷鸣,乌云撕裂间,突降冰雹。鸽卵大的冰球砸得铁马车“叮叮当当”,宛如亡魂在棺椁上敲击。远处营火熄灭,帐篷被风卷起,马匹嘶鸣乱窜,士卒在雨幕中惊惧奔走,如同陷入冥狱幻境。
朱祁镇从梦魇中惊坐而起,额角冷汗如线。他梦中又回到乾清宫,梦见杭令薇身披红衣,静静立于御阶之下,指尖却鲜血淋漓,一语未发便化作尘埃。
车帘被风掀起,冰雹裹着腥风钻入车中,吹灭了油灯。王振趁乱钻入车帘,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卷血迹未干的战报,嘴角却泛着一丝诡异的笑:
“陛下,捷报!也先诈败北撤,此乃天赐良机!”
话音未落,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夜空:
“报——!”
锦衣卫浑身是血,从夜色中踉跄扑跪于车前。甲胄破裂,鲜血汩汩从后颈溢出,一根狼牙箭深深插在骨缝之中,箭羽处刻着瓦剌的图腾狼头,在风中兀自抖动。
“前锋部……”他气若游丝,“全军覆没……伏兵……满山伏兵……”
朱祁镇掀帘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那锦衣卫跪倒于泥泞中,血水浸透衣襟,而王振却悄悄侧身,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递入另一名传令兵袖中,低语中带着几分阴狠:“一言不漏者,全家平安。”
狂风掀得龙旗猎猎作响,犹如旌旗下哭号的冤魂。
“改道蔚州!”王振猛地高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请陛下幸老奴蔚州祖宅,以彰圣恩!”
“蔚州?”朱祁镇怔了一瞬,目光落在王振方才翻开的《行军图》上。图中“蔚州”二字旁赫然被朱笔新添一句:“王公故里,风水极佳。”
“不可!”户部尚书王佐骤然出列,身躯伏地如山,双臂张开,挡在铁马车前。
“蔚州距此三百里,山路崎岖,军心动荡,此去三日,敌军旦夕可至,万万不能——”
“闭嘴!”王振喝骂,鞭梢已扬起,但王佐却已然仰首撞柱,重重一声闷响,鲜血泼洒在军图之上,将“蔚州”二字染得刺目。
“此行必亡!”他喉间涌出血沫,声音却如钟磬撞响,“陛下若执意前往,便是自投死地!”
朱祁镇望着那滩鲜血久久不语。半晌,他将头转向王振,只见那人笑得愈发恭顺,眼底却一片死灰。他终究是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点头:“……改道。”
铁马车缓缓起动,车轮从王佐的尸首上碾过,车轴轻颠。无人察觉,三日前唐云燕埋在轴盘的火药,在这一颠之下,滑落出一粒晶亮的火硝珠,滚入了残存的火绒堆中。
夜色沉沉,车轮咯吱,军靴踩踏着泥泞前行,大军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蔚州的山道尽头。山风中,仿佛隐隐传来女子冷语如霜:
“你执意踏出这一步,便是千秋劫数。”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三,风雨如晦,军心动摇。
改道怀来后,天象愈发诡异。雷电如裂帛横空,乌云低垂仿佛就压在旌旗下头。山道泥泞不堪,辎重难行,原本整齐的车列早已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断流。
王振坐在铁马车中,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持鞭,阴沉着脸看着远方被泥水吞没的百余辆财宝车。那是他精心搜刮的金银、织锦、犀玉,全为将来回京“凯旋封侯”所用。
“不能再走了!”他目光一转,望见北面一处地势微高的丘岗,杂草丛生,泥中浮尸犬齿交错,却偏生勾起他唇角一抹得意。
“此乃风水宝地!”他鞭梢一指,湿滑的泥地上立着的石牌上绣着“土木堡”三字,“就地扎营,命后军护车,等辎重跟上!”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邝埜纵马上前,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满脸泥浆。他猛然扯断腰间官带,重重跪下,声音带着颤抖的悲切:
“王公,此地无山可依、无水可取,一旦敌骑突袭,必成瓮中之鳖!臣恳请陛下再行五十里,于怀来北设营,依山筑垒,以保万全——”
话未说完,东厂番役已飞扑上前,死死按住邝埜的后脑,将他强压进泥水之中。泥浆翻涌,官带散落,邝埜喉中呛出浑水,却依旧挣扎嘶吼:“若今夜不撤,便是万骨归西!”
朱祁镇倚坐车窗,正食着太监呈上的冰镇荔枝。鲜红的果肉在指间滴汁如血,他眯着眼听完邝埜的喊声,冷冷一笑,随手将吃剩的荔枝核朝泥坑里一抛:
“赏爱卿解渴。”
荔枝核在泥水中砸出细小的漩涡,仿佛将这大军的命数一并搅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