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目光骤寒,仿若万钧雷霆将至。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五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那只尚未干透血迹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上元夜,孙太后试探杭令薇所佩之珏,女子垂眸应道“偶得”,语气从容,毫无破绽。他当时信了,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惜。
可如今,如今!
“她竟敢骗朕!”朱祁镇咬出字句,声音如冰下暗流,愈发阴沉可怖。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杭令薇的面容,仿佛要在她脸上撕出裂缝。他的尊严,他的帝威,竟在她与朱祁钰之间的“儿女情长”中,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郕王——”皇帝忽然起身,身上的明黄龙袍随着他怒意一震而猎猎作响。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脚步重得仿佛压在众人心头,“你到底把朕……当成什么?”
“当你背着朕,布兵京中;当你私会女官,互赠玉珏;当她……她跪在朕前还敢口口声声说‘分内之事’……”
“朕究竟是你兄长,还是你眼中的诱饵?”
那句“诱饵”二字一落,殿中所有宫人跪伏如山崩。杭令薇猛然抬头,唇瓣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望见朱祁钰的身影踉跄立起,血从他唇角滴在龙砖上,却仍拱手,沙哑而坚定:
“这话应当是臣弟向皇兄所言!”朱祁钰跪着的身躯突然挺直,好似要去赴死一般,“朝臣们都说,皇兄与臣弟手足情深,所以才不忍心叫臣弟远赴郕州,实际上则是为了在这京中软禁臣弟,让臣弟困于这一方天地之间,不得施展......”
“臣弟所为,虽失矩,却无悖忠心。”
“皇兄若要杀我,臣弟万死难报朝廷之厚恩。”
“玉珏虽赠,非为悖礼,只因臣弟此生所护,唯此一人。”
......朱祁钰的话犹如百鸟悲鸣,重重的打在了乾清宫的蟠龙柱上,回荡在整个大殿当中。
烛火再次剧烈跳动,投在众人脸上的光影交错如狱火,将帝王座下的风暴,映得杀气逼人。
“阿钰,不可!”杭令薇听后从地上跃起,紧紧地抱住了朱祁钰,二人的身影倒映在乾清宫的烛火下,映出了这宫中难得有过的温情。
烛火在金砖地上映出一地摇曳的人影,乾清宫内,空气仿佛被利刃撕裂。朱祁镇死死盯着那一对比目玉珏,青白玉上的蜿蜒纹路宛如一张冷笑着的网,悄无声息地勒住他的呼吸,勒得他指节发白,青筋毕露。
那玉,简直是钉入他心头的钉。钉得深,拔不得。
忽地,一段回忆骤然掠过脑海。去岁重阳,御花园的石径上,杭令薇拾起一片形状完美的红枫叶,转身递给周围的女官时,眸光盈盈,唇角挂着恬淡浅笑。那一刻,他在舆辇上看着,心动得无声无息,仿佛帝王威仪不过浮沙。而如今,她却以同样温柔的眼神,毫不犹豫地挡在朱祁钰身前。
她曾低眉敛眸,誓死效忠。他曾以为她会属于他,完完全全的屈服于他。可她偏偏选择了那病弱,沉静,眼里只有她的弟弟。
“好一对璧人。”朱祁镇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飘在殿中,却冷得叫人毛骨悚然。
王振瘫软在地的身躯突然被一只手稳稳扶起。那是一双戴着龙纹戒的手,指节分明,却透着彻骨的压迫感。朱祁镇亲自弯腰,搀起那条佝偻的身影,龙袍的明黄袖口拂过王振涕泪横流的脸颊,仿佛一场施舍。
“先生侍朕多年,操劳心力,岂会因几句谗言,寒了忠臣之心?”他说得语重心长,掌心贴在王振后背,指腹轻轻扫过那道为自己挡箭而留下的老疤。
“陛下……老奴……”王振声音凄厉,喉间像被灌了铁屑,话只吐出两个字便已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叩在朱祁镇靴尖,鲜血从青紫的印痕渗出,却换来皇帝垂眸一笑。
“若陛下宽恕老奴,奴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今日之事重演。”王振鼻涕一把泪一把,哭成了泪人,抖成了筛糠。
龙纹玉带“叮当”轻响,他转过身来,龙靴踏在金砖之上,冷光一寸寸逼近杭令薇。她仍跪着,肩背挺直,与朱祁钰十指紧扣的手抑制不住的发颤,此时她额头沁出薄汗,却仍一言不发。
朱祁镇半蹲下,突然掐住她下巴,逼她抬首,墨发被风吹乱,鬓边银钗微颤。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盛满帝王之怒的眸子,透出一种几近病态的温柔。
“杭令薇,”他说她的名字,像在慢慢咀嚼一味烈药,拇指残酷地摩挲着她唇角那一抹被朱祁钰血染红的痕迹,像是要将她刻进骨里,“朕若不听你这番忠言……难道大明的江山明日便要倾覆?”
她不答,他也不需答案。
下一瞬,他霍然起身,声如霹雳:
“于谦革职下狱,交北镇抚司彻查其与藩王私通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