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那盖着喜帕的新娘走出喜帐,步步生莲,簪花高耸,绣履无声,却踩在她心上声声如鼓。

    就在新人交拜的那一瞬,金凤翟冠一歪,从新娘的鬓边滑落。

    一缕长发垂落,喜帕被风掀起一角。一张描着斜红妆的脸赫然暴露在她面前,是汪砚舒!

    那女子一抬头,唇角勾起的笑仿佛蘸了毒,眼尾挑得妖冶,活像狐魅魍魉。她在喜乐与火光中盈盈回眸,眼神直直穿透人群、红帐与梦境,落在杭令薇身上。

    “你输了。”她唇瓣微动,却无声胜有声。

    杭令薇一声惊呼,猛地坐起,气息紊乱,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小衣,额边发丝黏在鬓角,冰凉刺骨。她怔怔地望向窗外,只见残月如钩,挂在天际,月色惨白,仿佛一把寒刃,将床前铜镜映得一片森然冷光。

    她抬手覆上脸颊,指腹所触,尽是湿漉漉的泪。那泪似不知何时落下,一滴一滴,顺着轮廓蜿蜒而下,冷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心痛如绞,仿佛整个肺腑都被那梦境中刺眼的红裹挟着,残酷地撕碎、碾压,再揉入骨血。

    忽然,书案上的《资治通鉴》无风自动,哗地翻页声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如刀划纸帛,直刺人心。

    书页定在一页,正是“玄武门之变”。

    她扑过去按住那张薄薄的宣纸,指尖颤抖,下一瞬,却见自己不知何时滴落的泪珠,晕染开了纸上朱祁钰的小像,那是她悄悄临摹的一角,笔力清劲,眉眼含情。可如今她的眼泪如血一般蜿蜒而下,将他的眉眼一点点吞没。

    “不会的……绝不会是这样的……”

    她哑声呢喃,攥紧了胸前那枚温润的比目玉珏,她那半玉上刻着的“才子佳人,良缘天定”八个字此时格外刺眼,翡翠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也像最后一根锚,将她从崩溃边缘死死拉住。

    “我既来了这里,天命就该改写。”她一字一句,咬着牙根,几乎从齿缝中逼出声来。

    她记得那夜归墟幻象,那片天象交错的虚空中,星光为她铺路,命盘微启,她明明看见了那一幕,他登基为帝,昭告天下封她为皇后,亲自走下大殿扶她起身,对视时那坚定的眼神她至今无法忘却。

    “我会嫁给他的。”她低声呢喃,眼底泪光闪动,近乎自我催眠一般地一遍遍重复,“我们会在一起……他是我的阿钰,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

    她抱紧那枚玉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唇瓣抖得厉害,可她的眼中却浮现出一丝越来越坚定的光。

    哪怕前方荆棘满地,哪怕命运执拗地试图将他们拆散,她也要以命搏命,以心换天。

    帐外夜色如墨,风吹动窗棂,吹不散她眼底的执念。

    她缓缓合上那页书,将那句“弑兄夺嫡”掩于墨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噩梦全数吐出。然后,她披衣而起,走向案前的铜烛,重新点燃火焰。

    火光噗地跃起,在她眼中跳动。她静静地望着那火苗,低声道:

    “若命运真要挑起风浪,那便来吧。”

    “我杭令薇,不会让他一人落入风雪。”

    晨光乍破,尚宫局檐角还挂着未融的冰棱,青砖地上凝着一层寒霜,似连脚步声都被冻成了回音。屋中香炉里燃着半枝沉香,淡烟袅袅,掩不住昨夜未散的冷意。

    杭令薇披着水纹织金襦衫,正伏案勾阅各宫月例账簿。鹅毛笔在纸上行云流水,毫末处却忽地一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像猫行雪地,悄无声息,却裹着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隐隐夹着麝香与血腥味,如一条油滑而阴冷的蛇悄然潜入。

    “杭尚宫真是勤勉得紧。”门帘一掀,王振笑吟吟地步入,曳地蟒服在尚宫局的门槛上拖出一道雪痕,鲜红的朝靴染了点雪泥,犹如滴血。他手中绕着串珊瑚佛珠,每一颗都艳若凝脂,指间转动得极快,仿佛在掩饰一口咬不住的毒。

    杭令薇起身行礼,眼角余光一闪,捕捉到他腰间一把鎏金钥匙,兵部武库司的制式钥匙,原不该出现在内侍腰间。

    “瓦剌使团下月十八入京,”王振自顾自坐上首座,姿态大得仿佛这尚宫局便是他东厂分支,“按例赐宴之事由你们尚宫局操办。咱家这不惦记着皇恩浩荡,特来问问杭尚宫,有何‘独到’安排?”

    他笑得和煦,眼尾却堆着三道褶皱,像藏着爬虫的皮褶,阴气森森。

    杭令薇微一颔首,转身斟茶。碧茶入盏,漾起一道道波纹,她从中望见自己被拉长又碎裂的倒影。

    “回督公,本官愚见,不若在麟德殿设‘百兽朝麟’屏风,命教坊司合奏《兰陵王入阵曲》,以显我大明威仪。听闻那位也先太师,最喜排场气象。”

    “妙啊!”王振猛地一拍桌,金镯撞在茶盏上,溅出的茶水沾湿了杭令薇的袖口,暗红织金的罗袖上迅速洇开一朵深深的梅花痕。他笑着眯眼,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太后口谕,此番接待须节俭为先。那‘百兽朝麟’……只怕‘天象’太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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