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对峙
  至少还没有魂飞魄散,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裴宁之听到这话猛然转身,双眼如利刃一般又锐又亮,死死瞪着关长岁,大声反驳道:“不够!根本不够!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已经很好了!一个本来还有大好时光的年轻人死得不明不白,一个......一个我心爱的女人死在即将与我大婚的前一个月!

    “而你,你一个外人,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说已经很好了?横死的如果是你的至亲至爱,你还会觉得能够转世已经很好了吗?!”

    裴宁之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而每一次用力,肩头的血液就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最后沁满黑色的罩袍。

    关长岁偏过头,裴宁之最后那句话他无法反驳,他想到了关琦月,他娘又何尝不是本拥有大好时光却因祸横死,裴宁之的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就和过去数次见过的顾云珏的眼神一样,充满了悔恨、遗憾还有不甘。

    如果能做些什么让死去的人复活他们一定会会付出一切代价去做,唯一不同的是,顾云珏清楚地知道人死不可能复生,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指向了复仇,裴宁之做的一切却指向了复活。

    “怎么样?说不出话来了对不对?当鞭子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我的切肤之痛对不对?”

    “够了。”柳逢春揉着眉心将关长岁挡在身后,“裴宁之,依依的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彻心扉,别把那些无辜的凡人牵扯进来,快点把他们的生魂放了,结束这场闹剧。”

    但这一次裴宁之连柳大哥也不再称呼:“柳逢春,你说得好听,你这么痛苦你怎么当初没有跟她一起死在山上!”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柳逢春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回想起那个瞬间,他既清醒自己逃离又痛恨自己逃离的瞬间,“我死了,她的仇谁来报?凭你?凭你吗?”

    柳逢春为何还活着,裴宁之又为何还活着,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理由。

    裴宁之突然颓丧起来,像是久经风化的木件,某天突然开始层层剥落。

    “是,我是凡人。我没本事,我没法力,我保护不了依兰,甚至保护不了依兰的作品,你不一样,你是如此神通广大的修士,你们修士不是与凡人有壁吗,你们修士不是早晚与寿命有尽的凡人异路吗,早知道如此,从你上山拜师的第一天起就该和依兰断绝关系,不然也不会害得她因你而死!”

    裴宁之突然呕出一口鲜血,他弯着腰,自上而下蔑视着柳逢春,额头不断地流出冷汗,却突然嗤嗤地笑起来,露出被血液染红的牙齿。

    关长岁扒过柳逢春的肩头将他推到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够了,一个年轻的生命消逝不会有人不感到惋惜,不会有至亲不感到痛苦,你不去责怪凶手,反倒去埋怨一个跟你一样痛苦的人,你这样只不过是在加深彼此之间的痛苦,你这样......很过分。”

    关长岁说话掷地有声,脊背挺拔如一株翠竹,带着一股拔节向上生长的韧劲,他看不见的地方,柳逢春握紧双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

    安静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九烛再次开口,几人之中他对这件事了解最少,也是情绪最理智的一人。

    “他已经入魔,这些年早也已被怨恨冲昏头,丧失了理智,不要再理论了,先把他抓住问出那些生魂的下落再说。”

    他抖动手中的长刀,原先刺穿裴宁之肩头留下的血迹已风干在上,剑刃发出嗡嗡的响动,似是龙鸣。

    裴宁之听见这话,渐渐直起上半身,他面色因失血变得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他后退两步靠在摆放神像的祭台上,伸手扯开领口的扣子,露出内里鲜红的衣衫。

    此时的他好像又成为了当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因体力不支靠在祭台上,他仰头狂笑了几声,分不清是在苦笑还是在嘲笑,笑得嘴里的鲜血顺着嘴角涌出。

    “好啊,来啊,有本事就来啊!”

    关长岁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藏在裴宁之尖锐嘶吼下的一道微弱的咔哒声。

    他一手挥开挡住九烛,另一只手的手肘抵在柳逢春肋,提醒道:“小心,他刚刚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

    下一刻,地面青砖沿中心处的裂缝破开,一股阴风冲天而来,屋顶破洞处的天光直打地底,照出青砖黄泥隆起的地表。

    没有出现什么伤人的暗箭,但是却有一股强大的吸力直冲关长岁而来,这巨大的力量关长岁前所未见,竟然直接飞了出去。

    柳逢春伸手去抓,竟然未抓关长岁到半寸衣角。

    “长岁!”

    半空中,关长岁意识到自己即将身处险境,落入地底的前一刻将怀中护着的柳依兰的魂魄奋力抛出。

    “逢春,接着!”

    但地洞石板闭合之前,关长岁却看见裴宁之半路杀出,当空截下柳依兰的魂魄,嘴唇微动,冲着关长岁无声地比出口型。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