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的铁皮床吱呀作响，赵立春扯过角落潮湿的棉被垫在身下，望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白炽灯。
李达康依旧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墙角，侧脸被铁栅栏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幅充满棱角的抽象画。
“你真的是市长？”年轻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沙哑。他垂眸看着自己磨损的帆布鞋尖，“我老家村长开会都穿西装打领带，您的衬衫袖口都磨得起球了......”
赵立春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衬衫，想起今早急着去工地，随手从衣柜抓了件旧衣服换上。
他不禁笑出声，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当市长又不是演大戏，穿得再体面，能把烂尾楼变成新房子？”
他起身走到铁栏前，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些亮着灯的工地，我每天都要去转一转，皮鞋里灌满泥浆，西装早该挂起来当古董了。”
李达康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电脑边缘的缝隙。赵立春在他身边坐下，刻意放轻了语气：“你说你是汉大毕业的？哪个系？”
“金融系，去年刚毕业。”年轻人的声音渐渐放松，“本来考上了研究生，但叔叔供我和表妹读书太辛苦，就想早点工作赚钱......”
他突然闭上嘴，像是意识到说多了，又往墙角缩了缩。
雨声敲打在铁窗上，混着远处夜市未散的喧闹。赵立春注意到李达康脖颈处有道淡粉色的疤痕，形状蜿蜒，像是烫伤留下的痕迹。
“你父母......”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却见年轻人平静地接道：“我六岁那年，爸妈在一场车祸里走了。叔叔是中学老师，把我和小两岁的表妹接到家里。”
铁皮床传来细微的颤抖，李达康抱紧了电脑：“叔叔工资不高，寒暑假要去工地搬砖。有次他发高烧还硬撑着给我们交学费，结果在课堂上晕倒......”他的声音突然哽咽，迅速别过脸去。
赵立春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想起自己在青岩镇挂职时，那些为了孩子读书拼尽全力的乡亲。“你表妹也在读书？”
“她在师范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李达康擦了擦眼睛，耳尖泛红，“本来想让她考研，但她说等我稳定了......”他突然警惕地闭上嘴，“我说这些干什么，跟您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立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守着账本不肯做假账，不就是想让像你叔叔这样的老实人，每一分辛苦钱都花得踏实？”
他想起在夜市，李达康被打得嘴角流血，却死死护住电脑的模样，“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李达康猛地抬头，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沉默许久，他小声说：“其实面试宏远时，我就听说他们喜欢招‘听话’的会计。但我想，总能在里面做点什么......”
“您知道宏远公司的数据吗，他们用二十个空壳公司套取政府扶持资金，每个月流水过亿......”
赵立春越听越仔细，当看听到“扶贫产业园建设补贴”字样时，手指骤然收紧——这正是他上周在政府会议上强调要重点监管的项目。“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财务部有个老会计快退休了，看不惯他们的做法。”李达康的声音低下去，“他教我偷偷备份数据，说等攒够了就去举报......结果今天他们发现了异常。”
他突然苦笑，“我还以为能像电影里那样，带着证据冲到公安局，原来现实里......”
“现实里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赵立春打断他的话，从口袋掏出被揉皱的工作证——塑料封皮上“京州市人民政府市长”的烫金字样，在电脑屏幕的光照下微微发亮。
“我说过，我是赵立春。你愿意的话，等出了这里，我们一起把这些账本摊在阳光下。”
李达康盯着工作证，呼吸变得急促。他伸手想触碰，又猛地缩回：“您为什么要帮我？那些人的背景......”
“就因为他们有背景，所以更要有人站出来。”赵立春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着的“为民请命”匾额，“我父亲常说，做官不是为了头顶的乌纱，而是为了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你保护账本，和我整顿光明区，说到底，都是在做同一件事。”
铁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积水顺着墙缝渗进来，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李达康终于放松身体，靠在墙上。
“我女朋友欧阳箐，总说我太轴。也太直。”他罕见地露出微笑，“她在银行实习，本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