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车驾来了!”不知哪个樵夫喊了一嗓子,原本走在道旁的百姓们慌忙跪下。未修缮好的石板路尚有泥水,却也溅上粗麻衣襟的樵夫,他也顾不得擦,只盯着那辆缓缓行来的车舆。车盖四角垂下的青色帷幔绣着云雷纹,这在商州可是通天富贵,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而摆动,露出车舆里的主人。
是位女子。
赶车的马夫甩着响鞭,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时,从车轼两侧垂落的帷幕忽然拂去又掀开,那女子神情多有肃穆。樵夫还记得,之前有这派头的还是衡山长公主,可他瞧着不仔细,也未目睹其尊容。可此景也惊得跪在车前引路的小吏,他慌忙扶正头上的一梁进贤冠,不敢耽搁万分。即当车舆停驶至郡丞府衙时,车帘忽地掀起半幅,有人屏息抬头,只见车中端坐的这位暗红绕襟深衣的女子,金线绣制几缕团云在襟前,她抻过广袖正欲下车舆,马夫则搬来小凳子在舆下,她踏步款款下来,马夫昂首即见那赤红的嘴巴缓缓上扬,他逐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原诏是日中午时,按照与公山衍的约定递了拜帖往郡城府衙,约莫过了两刻时间她没有收到帖子,便兀自盛装一番来了此处,裴也怕她出事,便为她准备了太守专用的车舆。原诏身后跟着几位太守府里的州兵,到了郡丞门邸,便见那陆咎提着过长的下裾袍延走来,踏过门槛时,他见了太守的车舆,唯独没有见到太守裴也,不禁皱了眉,打眼又看去,即见一位面生的女子,长眉如墨,一双眼微微泛着笑意,所身袭服饰也不似商州之人,倒像长安那地方来的。
裴也恭敬的垂下首,朝原诏作揖道:“有失远迎,不知来卑职府邸有何…”
“陆郡丞。”原诏觑过他一目,兀自敛袖双手执到腰封处,端的甚稳重。她眉眼有笑意,偏生不达眼底:“本宫向你递了名赐,你却迟迟未回信,莫不是这眼里没有本宫?”她帖子落款写的文姜名讳,自然到了陆咎手上,他还以为何人耍的他陆咎。毕竟衡山长公主遇刺后,便伤势不明,他们商州官吏更是不曾见过。
文姜虽已至商州吏改有月余,可她偏偏不待在上洛县,去往偏僻之地考察民生,去了足足一月又才赴上洛县,又时常居住太守府邸,寻常人也难以得见这位金枝玉叶一面。就是豪绅递了帖子,都堆积在她居室的案头了,她也不曾回笔。这也是为何原诏想出了佯装文姜的下策,便是在西客院时,她便留意到了这些堆积在案头的拜帖。原诏既然来了商州,便不打算带着文姜空手回去,谁人胆敢刺杀齐国的长公主,她便瓮中捉鳖,打蛇打足七寸,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人只有受到了教训,才能长足了记性。
陆咎忽然暗忖不妙,这消息可是无稽之谈否?这身前之人身边州兵林立,若不是衡山长公主,岂会有如此派头?那传的沸沸扬扬遇刺一事…又是?
事疾之下,他忙连赔礼道:“公主有所不知,卑职公事繁忙,难以拔冗,还望殿下宽恕一二。”陆咎又摆手作了请势,这是要将原诏请进府内了。原诏并不恼,似笑非笑地扫过陆咎一眼,兀自领了他的情便走进去,而她平日形影不离的阿宁,此刻却不在身旁。
陆咎领着原诏过了曲廊,廊下一片池塘,俯瞰便可见鱼儿戏水。约莫正值日中,加之商州不比长安等地过寒,霜雪在前几日便消融,若今丛林绿茂,簇拥着一团一团葳蕤的花圃。原诏走的甚慢,步伐款款,她放眼望去,前头亭子里还有几位身袭织锦交襟广袖的男子,他们跽坐在亭下,耳边是竹节打水而过的声声。见原诏与陆咎二人前来,他们便起身相互作揖,原诏未失礼数,可她现下是‘公主’便只颔了首。
陆咎向几人引荐道:“诸位,这是衡山长公主。”话落,他朝身袭月白长袍的公山衍扬了笑意,其意昭彰:“空明想必尚未见过殿下,今日正逢院里开了新梅,可不正是好兆头?”空明是公山衍的字,几人赔笑,几人互相请入座,公山衍听罢,便朝原诏双手作了揖,算是礼成了。
可原诏彼时出现此处,这几人若说是赔笑,不如说是客套话,谁心底没有或多或少的疑问。
不过须时,有奴人将一块支蹱矮凳呈上前,又放置在原诏身后,她跽坐时便将支踵挪进裾下,适才坐稳。即见公山衍几人又斟起了茶,此香拂过,原诏认得这是紫阳毛尖,随仅端过这盅茶。但此刻还是过于宁谧,尚未有人引起话头,公山衍澹然地将茶盅搁在矮案,笑了笑道:“听说辰时,校尉营的百里信校尉收到了他家公子的尸首,于府邸门外失声恸哭,惊了不少路过的老百姓呢。”
陆咎不得不说,这公山衍是会挑事开头的,即见原诏疑惑问道:“哦?如何而说?”
另一位公子衣着不似官吏,发束未戴进贤冠,应是一位布衣,织锦在他身上别具一格,看来也是非富即贵,却听他诧异地说道:“空明兄,这百里信可就这么一个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