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掌事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贺云庭眉头紧蹙,几步上前,对贺展鞘道:“早在裴兄还在御史台时,便已私下查过此人。这翟绍仗着职权,贪墨成性,前些日子还大肆翻修府邸,规模堪比亲王府。金银如流水一般花出,绝非二品官俸所能支撑。”
贺展鞘将茶杯“砰”地一声落在案几上,压低声音道:“此人正得圣宠,今年扩修青城宫一事立功,受太后赏识,背后还有熙宁公主加持。莫说你一个小小五品侍御史,便是你们台谏院的裴无忌出面,也撼他不得。况且,裴郎君如今自身难保,你掺和进去,只会惹火烧身。前几年老御史大夫,辛公对他都是无可奈何。”
贺云庭听得分明,神色却愈发坚定。
贺云卿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她这二哥,性子比她还要执着,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拿拉不回来。他就像把利剑,利则利矣,却也极容易被人拿来当刀使。
贺展鞘瞥到他手中的压花宴帖:“你手中是什么?裴大人的宴帖?”
贺云庭呈上帖子,“正是。方才在台谏院,正赶上裴大人交接印章。前日同僚原想在琼华楼设宴为他送行,裴兄性子淡泊,不喜喧嚣,便改在府中设宴。”
“唉……”
贺展鞘闻言长叹一声,缓道:“裴大人是刘太师的学生。太师年岁已高,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裴无忌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为人刚直,人如其名,素来敢言直谏,因此树敌颇多贵。”
说着又对儿子劝:“你也不要与他走太近。此次他弹劾副相荣止夷,参他多年未能安抚南岭,依旧有暴民作乱,实则明指荣相,暗讽沈太尉。太后焉能容他?况且冬至南郊将至,太后本就怕他借机联络司天监,再提还政一事。”
贺云庭心知其中缘由,垂下目光,神色微敛,“儿子行得正,裴兄更是大公无私,何以畏惧?”
贺展鞘见他这般,眼中又沉了几分,良久才道:“如今外患未平,北狄虎视眈眈,而朝中天子却无实权,又有佞臣当道;而裴无忌这等清流良才,屡遭排挤。太子仁厚,心系苍生,原是难得的储君之选,但若想坐稳这太子之位,势必受沈氏钳制。而各位皇子也……”
贺云卿在旁听着,心头微涩。
原来阿爹一切都看得通透。她以为阿爹习惯了沙场征战,不善庙堂之事,殊不知阿爹只是不愿涉足这些权力博弈。而前世,只因她嫁给了须衡,也身不由己卷入了这场群鹿角逐的乱局中。
贺云庭正值意气风发年纪,最敬佩裴无忌这等敢言之士,闻言不由拧眉,声如洪钟:“儿子为官,非为青云直上、高官厚禄!只愿边疆将士所流之血,不被白白辜负;百姓所纳之税,不落贪人之口!这天下若无人敢言,那我便去做那撞钟之人!”
贺云卿心中暗叹,她前世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可如今的朝堂,已经烂到骨头缝里,无药可救了。
这时,崔氏悄无声息将贺云卿拉至一旁,小声问:“朝阳郡主是怎么回事?你真不知她的踪迹?”
知女莫如母,崔氏心中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绑架郡主这事是自家女儿能干出的事。
“女儿不知。”她耸肩答,眼神坚定的和真的似的。
翟雪棠死于霍砚川之手,就算说出去也是无凭无据,旁人未必信。即便有人信了,这时候挑明,对她并无好处。眼下好歹算攥着他半个把柄,真到撕破脸那日,也好有张底牌可打。
她想起那个阴着脸擦刀的男人,与外人口中的温润如玉的郎君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当时说一点忐忑也没有,那是胡扯。那男人的眼神仿佛能将人一寸寸剖开,若她还是个不经暗事的豆蔻少女,莽撞行事,真保不齐今日便成了他刀下鬼了。
看来若真要嫁入侯府,怕是比前世在后宫时还要更加小心。
崔氏又唠叨叮嘱了几句,才让她回院,途中路过九曲亭时,听到不远处的湖边贺云姝正在为难她表姐。
姚霜月是姚氏远房旁支的亲戚,今年上半年家道中落,前来投奔到此。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若非遭逢变故,两人又怎会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每日受尽旁人冷眼?
她长得本就清秀淡雅,有若水出芙蓉,一袭镐色素衣衬得身姿愈发清丽,月色玉兰簪松挽云鬓,蛾眉远山含黛,唇染浅樱,映出几分温润气息。眼眸中似藏了一泓秋水,自带清逸之姿。
贺云卿对这位表姐印象并不深,只记得她气质恬淡,如幽兰般不争不抢,自江南而来,温婉清雅。后来皇上看中,纳入宫中为妃,然入宫不过一年,便香消玉殒,死在偏殿,真是可悲可叹。
此时姚霜月正与丫鬟凝香伏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凝香跪在雪地,两旁清泪,可怜兮兮般央求着:“二姑娘,您先大人有大量,让我家姑娘先回屋,姑娘体弱,经不起风寒。”
贺云姝一直以端庄清雅的形象,可姚霜月一来则处处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