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宫璧血

    楚王突然松手大笑,震得穹顶铜雀衔环叮咚作响:"好个伶牙俐齿的周室女!只是..."他话锋陡转,佩剑湛卢已然出鞘三寸,"你如何证明不是秦王派来的死间?"

    剑锋寒光映亮明夷袖中的鱼肠剑。她忽然想起下山时师兄在云梦泽畔的告诫:楚王多疑,当以九真一假诱之。于是伸手探入衣襟,在侍卫惊呼声中扯出半幅残破的旌节。

    "去年秦军破洛邑,周室宗庙的青铜鼎..."她颤抖着展开染血的旌旗,上面赫然是火烧过的天子八佾纹,"陛下可知他们用编钟熔铸成了马蹄铁?"

    这是母亲临终前攥着的最后一块锦缎。明夷永远记得那个暴雨夜,周王用三车这样的锦缎包裹着母亲送进楚营。彼时七岁的她蜷缩在马车底部,听着母亲用楚语哼唱的《越人歌》渐渐变成惨叫。

    楚王瞳孔倏地收缩。他突然用剑尖挑起明夷的下颌,在看到她颈间周王室特有的玄鸟胎记时,剑身发出清越龙吟:"你要什么?"

    "请王上将此璧赐予秦使。"明夷任由剑锋在咽喉处压出血线,"待张仪携璧归秦之日,便是五国盟约瓦解之时。"

    惊雷炸响的刹那,宦者令慌张来报:秦使张仪持节扣阙,称愿以商於六百里换此玉璧。楚王的手背青筋暴起,明夷看见他腰间佩玉的流苏正以特定频率摆动——这是他们黄歇约定的暗号,说明春申君已控制住郢都守军。

    "若此计不成..."楚王归剑入鞘时,指尖轻轻划过她渗血的脖颈,"寡人会用你的头骨盛酒。"

    暴雨倾盆而下时,明夷抱着玉匣穿过章台宫漫长的回廊。青铜灯树将她的影子投在壁画上,与那些举矛的楚先王重影交叠。在拐角处,她突然被扯进冰冷的铠甲怀抱。

    "楚王信了?"南螭的吴越软语带着血腥气,剑柄还沾着齐国暗探的脑浆。明夷轻触她袖口裂痕:"燕国那边?"

    "太子平看到''''田氏代齐''''的谶言,当场杖杀了三个齐国门客。"南螭突然捏住她下巴,就着闪电打量那道剑伤,"你又在玩火。春申君给的假胎记若被识破..."

    明夷笑着将玉匣塞给挚友:"该去给张仪添把火了。"她转身走向偏殿时,听到南螭在雨中轻叹:"你眼里有鬼谷寒潭都冻不住的执念。"

    偏殿内,张仪正抚弄着玉璧上的凤凰纹。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道:"姑娘在血沁里掺了磁粉?"烛光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四海牧舆图》上,"这凤凰的眼睛,是用巴蜀朱砂点的?"

    明夷心头微凛。她早知这位凭三寸舌搅动天下的秦相不好对付,却不料对方一眼看穿机关。于是解下腰间鬼谷玉牌推过去:"先生可识得这个?"

    "纵横家的小把戏。"张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能让楚王甘心献璧,姑娘用的不止是磁粉朱砂吧?"他沾血的手指在玉璧边缘抹过,暗格中掉出半片写满密语的龟甲。

    明夷瞳孔骤缩。这是她留给春申君的退路,若楚王反悔,龟甲上的瘟疫预言足以让郢都大乱。此刻暴雨拍打着窗棂,她看着张仪将龟甲凑近烛火,突然轻笑出声:"先生不妨细看那些符文。"

    张仪染血的嘴角忽然抽搐——龟甲背面赫然烙着秦宫密探的暗记。明夷趁他失神瞬间夺回玉璧:"武王举鼎而亡的预言,相邦觉得值多少座城池?"

    惊雷劈中庭中梧桐时,张仪终于放声大笑。他撕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箭伤:"难怪楚王要杀你。"说着突然将玉璧掷向梁柱,"这局算你赢,但下次..."玉璧在即将撞碎的刹那被明夷飞身接住,她听到秦相低沉的笑语随血腥气喷在耳畔,"我会把你的棋局烧成祭天的篝火。"

    次日黎明,当张仪车队载着玉璧驶出郢都,明夷站在城楼上目送玄鸟旗没入江雾。南螭将染血的密报递给她:"赵侯下令搜捕周室余孽。"羊皮卷上还沾着韩非门客的指印。

    "该去会会那位爱养门客的平原君了。"明夷将密报投入烽火台,看火舌吞没"五国盟约作废"的字样。在她袖中,半块与龟甲暗纹吻合的玉璜正隐隐发烫——那是昨夜从张仪身上顺来的秦宫秘钥。

    江水浩荡东去,有渔夫在晨雾中唱起楚歌。明夷和着节拍轻叩城墙,夯土中突然传来空洞回响。她垂眸轻笑,原来这郢都城下,当真如师父所说埋着能让九州倾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