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我才十岁……
    不知道睡了多久,仿佛经历了几世轮回。当骤然苏醒的那刻,前尘往事就像走马观花一般历历在目,又如梦似幻……苏醒在沉水香的余烬里,再感受到呼吸的那刻,我伸开双臂再一次感受到活着的力量时,睫毛粘着地府的寒霜,耳畔炸开母亲破碎的哭喊。

    “娞儿,快醒醒!你吓坏娘了。”母亲锦缎袖口的海棠纹在剧烈颤抖。

    “哎!我苦命的娞儿呀!她才十岁啊!怎么就去了!”

    床头一阵阵哭天喊地。我沉重的眼皮用尽全力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们。虽然知道自己会再见到他们,但没想到回到的是十岁那年。其实,我已经死了,而且是暴毙身亡。当然,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暴毙,所有人只当我正常薨逝。可是当我魂魄还未去轮回时,得知我邓家竟然满门被灭。没想到我一生兢兢业业,到头来会是这个下场。可更没想到上天竟然给了我一次重生到过去的机会。虽然我并不知这次机会是怎么得来的,可我实在也想不了太多了。找出害死我的凶手,并且解救家人成了我活过来的根本动力。

    在上一世,我总共活了40岁。40岁,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来说,竟然就大限了,这明显是个笑话。但竟然没有人质疑这一点。估计是有人早就等着我死了。可惜的是,我不是回到那年,否则一定即刻马上手刃仇人。如今,这一年我才十岁,还得再等个三十多年。好在有了前世的记忆,我便能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我隐约记得这一年,父亲因为梁家谋逆一案被牵连,而革职归乡。直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家人才迁回京畿,而接着便是我入选宫中良家子。可是那时阴皇后已经先我一步得到宠幸,于是我便处处受制于她,险些丧了性命。这一世,我不想再过那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了。所以,我必须阻止父亲被梁家谋逆案所牵连。

    看着逝去的亲人回到了身边,我心头暖暖的。虽然父母和祖母都在我薨逝之前离世,没有受得波及,但大哥邓挚却受累,我离世的当年便丧了命。他们除去我之后,马上对我家人下手。可恨我谨遵祖父教诲,一直限制外戚的权力,以免祸及全族。却没有想到反而令他们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在世间流浪的那些岁月,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隐忍、宽容只会给了恶者再次暴虐的机会。以兄长的才能,就该委以重任,而不是处处受制。

    “妹妹!妹妹!”兄长邓挚挟着暑气撞开珠帘。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官袍未褪,怀中《公羊传》还沾着太学槐花的香。小伙子满面泪痕,抱着母亲问道:“妹妹怎么会落水的呢?”我忽然记起那个雪夜,兄长用剑挑开宫门的那幕。若非有哥哥,我只怕早死在那场宫变中了。他救了我,而我却连累了他。思及于此,我的泪珠骤落。

    我是完全记不得自己小时候有落水过。也许太小的记忆,经过了这么多年便缺失了。而今,回到家人身边,我一定要格外珍惜相处的光景。“祖母,爹爹,娘亲,还有大哥……我没事了!”我勉强坐了起来。刚还魂的身体到底是弱了许多。

    “没事!那太好了!”祖母满头鬓发斑白。她眼睛不好,颤巍巍地摸到我,搂入怀中。“娞儿啊!你吓坏祖母了。”祖母布满老年斑的手抚上额头,熟悉的沉香味混着药苦味涌来。

    “太好了!”娘亲破涕为笑。就连父亲竟然也哭了。此时,我的心头暖暖的。

    我数着更漏等待子时。梁案爆发前七天,父亲书房的青瓷砚下正压着那些要命的信笺。窗棂突然掠过玄鸟黑影。我想起他驾崩前夜,不停地呢喃着:"娞儿,若重来一世……重来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