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复调
   [去哪]

    我翻过他的手掌,在他同样纹路交错的掌心回复:

    [回家]

    车停在破旧的胡同口。林野拽着我穿过雨幕,踹开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铁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们在黑暗中爬了六层楼,他的手掌始终紧握我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蒸发。

    顶楼的门上贴着褪色的"荒野之息"海报。林野摸出钥匙,锁芯转动的声响让我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我家门口,而我躲在窗帘后看他离开。

    门开后的景象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

    三十平米的客厅被改造成简易录音棚,墙上贴满吸音棉。我的钢琴那台本该在拍卖行里的施坦威D-274就放在正中央,琴盖上积了层薄灰。

    "每个月调一次音。"林野甩掉湿透的外套,"虽然你可能听不出区别了。"

    我踉跄着走到钢琴前,手指抚过熟悉的漆面。琴凳上放着我的乐谱夹,里面是《无声告白》的完整手稿,边缘已经翻得起毛边。

    "弹啊。"林野靠在门框上,雨水在他脚下积成小洼,"不是要当无声告白的情圣吗?"

    我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关节因紧张而发白。亨廷顿舞蹈症带来的震颤此刻格外明显,连简单的五指练习都完成不了。

    林野突然大步走来,抓起我的手腕按在琴键上。不和谐音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像某种暴力的宣言。

    "五年,"他贴在我耳边吼,声音震动我的鼓膜,"老子等了五年,就等来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我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五指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林野死死盯着那些背叛我的手指,突然俯身咬住我的手腕,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见血的撕咬。

    疼痛像电流般窜上脊椎。我下意识用右手去推他,却被他抓住按在琴键上,又是一阵刺耳的和弦。

    "疼吗?"他舔掉我手腕上的血珠,"这才他妈叫疼,周沉。看着你慢慢消失比这个疼一千倍。"

    录音棚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光点,我这才发现他瞳孔边缘有一圈不正常的红那不是血丝,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泪意。

    林野……会哭?

    这个认知比任何病症都令我恐惧。我挣脱他的桎梏,在琴凳下摸出备用助听器戴上,世界骤然涌入嘈杂的声浪空调的嗡嗡声、雨打窗户的啪嗒声、还有林野压抑的喘息。

    "我能......听见一点。"我艰难地组织语言,久未使用的声带像生锈的琴弦,"左耳。"

    林野的表情裂开了。他跪在钢琴前的地板上,银发耷拉着,像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

    "《锈蚀的弦》,"他哑着嗓子说,"副歌的钢琴旋律是《无声告白》的变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即使只有30%的听力,我也能在万千噪音中捕捉到那几个特定的音符,就像海豚用声纳寻找伴侣。

    "环球逼我改风格,我他妈就偏要把你的曲子塞进去。"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纹身,"版权费打到你账户上,一分没动。"

    我这才注意到钢琴上摆着的相框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收款人周沉,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为什么?"我摸着那些数字,声音发抖。

    林野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把旧吉他。琴颈上有道明显的裂痕,是我摔坏的那把。

    "因为有些边界,"他拨动琴弦,发出清亮的泛音,"早就他妈的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