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的亲信内侍向他传谕,今日戌时,皇帝在钓台私宴他一人。
临高台以轩,下有清水清且寒。月华流泻在水中,清风乍起,便似一池细碎的水银轻轻搅动,一如那年那日那人眼中揉碎的漫天星河。朱漆梁柱间悬挂的鲛绡也如水波般浮动,那人自縠纹间款款而来,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台,搅乱了一池春水和那些年的月色。
顾子衿稽首于地:“臣不自意今复得见陛下。”云晅托住他臂膀的力道微微一顿,轻轻的叹息淡入薄凉的水汽:“我也……不曾想到。”
溶溶月色下,云晅身上的雀金裘金翠辉煌,碧彩闪烁,吐息间香气喷于席上,眼尾不知何时却已攀上了几缕若有若无的细纹。他本容颜如玉,不事涂泽,如今薄施粉脂,却也难奈岁月磋磨。顾子衿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怜惜,肩头微动,就要伸出手去将那刺目的纹路抹平。
云晅轻声道:“安定坊的顾家祖宅,我每年都历时修缮,君和令郎不必宿于馆驿之中。只是不知令阃安置在何处?”
顾子衿的手缓缓缩回袖中,声音也似浸染了台下江水的寒意:“臣妻已与臣义绝。陛下立贤后、得明嫡,臣谨为陛下贺。”
云晅的衣袖在夜风中舒卷,他身上似兰非麝的香气渗入岸边香草的清芬中,如他的声音一般不可捉摸:“君琴瑟失调,朕闻之怅惘。只是若卿,有些事,并非所见所闻便为真。”
顾子衿张了张口,却终于缄默。那你我之间,究竟何事为真?难道只有当年我执意要逃离这困囚我半生的四方宫墙筑成的樊笼,今日却自投罗网才是真么?
云晅似看出了他的质疑,上前一步,携起他的手:“萧桓之事,我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君之明。当日长亭外,君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可还记得么?”
“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云晅深深望着他:“一别七载,依君看来,我可算‘无恙’么?”
没有了金台上氤氲香雾的遮掩,皇帝俊美的容颜在此时透出些憔悴,顾子衿想起回京后听到的一些流言,心中又是一阵怜惜,一阵悲悯,叹道:“陛下,天下不如意事十七八,岂能尽如人意?”
一点寒意由两人相触的指尖蔓延,直至心口,云晅呼吸一滞,不知何时已松脱了他的手。他脸上神色变幻,忽然展颜而笑:“为劳君归国,我为君以舞相属如何?”不待顾子衿答话,他羽裳轻举,已在水榭中作起舞来。正是:
春潮晚日风花香,趋步明月舞瑶裳。
清歌流响绕凤梁,如惊若思凝且翔。
高举两手孔雀翔,轻躯徐起何洋洋。
转眄流精艳辉光,将流将引双雁行。
欢来何晚意何长,明君驭世永歌昌。
云晅越舞越近,终于在顾子衿面前微微躬身,伸出一只手来。顾子衿微微疏神间,那只手已引着他站到殿心,随着云晅翩翩起舞。云晅且舞且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他反反复复吟唱着这几句,凝情眄堕珥,微睇托含辞。顾子衿一袭白纻衣质如轻云色如银,口中吐出的清声也如身上的雪色一般凉薄: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云晅屏息凝神,生恐听不到这首诗的后几句,顾子衿却不再唱了。两人越舞越近,折腰擦袖,摩肩接踵,云晅却觉他离自己越来越远,那片衣角也好似流动的水纹,迫不及待地从自己指尖流逝。七年前心头那道结痂的伤疤忽然鲜血淋漓地绽开,他这才惊觉原来那道伤痕从未愈合。
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从自己身边溜走么?
云晅的舞步戛然而止,毫无征兆地回过身来,顾子衿收势不及,就这样撞入他怀中,云晅垂下眼睫,眼中揉碎了漫天星河,一如那年那日:“若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