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晅当日为令顾子衿退热,曾数度只着中衣步出殿外,立于冰雪之中,将自身寒透,再回来以身熨之。又连日衣不解带照料顾子衿,亲传汤药,终于过上了病气。这日中夜,他只觉胸腔中一阵翻腾,忙以袖掩住口鼻,翻下榻来,趋到外间,压抑着闷咳了一阵,才稍缓胸中的窒闷。他轻手轻脚回到榻前躺下,却对上一双比黑夜更沉寂的眼睛,深深的将自己吸了进去。
君臣怔怔对视了良久,顾子衿身上清苦的药香渐渐靠近了,清瘦的四肢仿佛柔曼的凌霄花藤,缠绕上了云晅的躯体。初时舒缓,随着藤蔓渐渐绞紧,两人肌肤相接处摩擦出滚烫的火花,仿佛已骨骼相缠,魂魄相依。
凌霄花绽至荼蘼的那一瞬间,顾子衿低头吻他。他的吻绝望而虔诚,绵长而一霎,随着一片血色在两人唇齿间绽开,云晅尝到他的泪水,混杂着滚入喉间。凌霄花藤骤然绷裂,结束了。
一线天光穿透锦帷,云晅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羽檄。
顾子佩叛军已抵建康城郊,前锋直指石头城。
那日陆清晏看毕云晅所绘羊皮地图,一向波澜不惊的眉宇涌起惊涛骇浪:“恕臣愚,深所未解,陛下何以轻万乘之重,违垂堂之戒?”
云晅微微一笑,道:“化碧看懂此图了。”
陆清晏握着羊皮地图的手微微颤抖,道:“陛下将武昌至建康沿线驻防全换成顾子佩党附的世家朝臣,必附逆。贼泛舟顺流,兵不血刃便可进逼京师。陛下又将京师十六卫尽数遣去护送百姓逃生。险关不守而禁军虚设,无异于开门揖盗。逆贼一至,一日之内,京师必将陷落。届时天子蒙尘,社稷倾覆,臣等虽在黄壤之下,亦所恨矣!”
云晅仍是微微笑道:“朕何时令诸君从死了?”明灭烛光映出陆清晏凄惶之色,他方才笑意微敛,正色道:“朕如此安排,自有深意。若不逼反世家,令其阿党比周,兵指建康,挟持天子,朕如何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这只食民膏脂、敲骨吸髓的国之蠹虫彻底铲除?叛军一旦破城,必会在京中纵兵大掠,祸及百姓。这场兵祸既是朕引来的,又怎能不替他们消灾解难?”
一股寒意在陆清晏的四肢百骸间悄悄渗开,她颤声道:“陛下一月前征顾子佩入朝,致其谋反,便是已布下今日之局?”
云晅微微颔首。
依制,朝臣不可忤视天颜,此刻陆清晏却想抬起头,熟视这熟悉又陌生的俊美面庞。
她轻声道:“陛下万金之体,一毫一发皆关乎社稷,岂可以身为饵,轻入虎穴?”
云晅神色在烛火下乍明乍暗:“这世间最惨烈的地狱,我都已去过了。君不是最清楚么?”
陆清晏檀口微张,却再说不出话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是怎样惨烈的地狱。燕啄皇孙,肉身被玷辱,尊严被践踏,却苦苦求索那清白无瑕的理想,杀己以利天下亦在所不惜。正是这样的圣王,才值得她芳华辅佐。
苍茫的雪原上响起一阵马蹄声,一大队人马踏雪而来,马上官兵打的是北燕旗号。马后缚着许多俘虏。这队官兵约有八百余人,马背上放满了衣帛器物,牵着的俘虏也有七八百人,俱是些男女老幼,穿的都是南朝装束,在马匹的拖拽下立足不稳,哭喊声响彻天地。其间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虽也跌跌撞撞,却在尽力扶助左右的难民。
众燕兵喧哗歌号,甚是欢忭。忽听得一名衣饰华贵的燕国贵人一声呼哨,众燕军齐刷刷地勒马停步,缚在马背后的汉人东倒西歪地撞在同伴身上。那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名少女,低声道:“小心。”众燕军解开俘虏的绳索,三面散开,留出了一面令俘虏逃生的豁口。
众俘虏死里逃生,朝着豁口处发足狂奔。那少年与少女却神色凝重。那少年刚喊得一声:“诸位父老,且慢……”那燕国贵人已挽开镶金嵌玉的铁弓,搜的一箭,正中一名老者背心。那老者又向前奔了几步,扑地倒了。
这下众俘虏如惊弓之鸟,像鸟兽一般在雪地上号叫奔逃,众燕军哈哈大笑,弯弓搭箭,一个个的射死。有些难民逃得远了,燕人骑马呼啸,自后赶去,将之重新驱赶到包围圈里。余人便如那俎上鱼肉,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云晅知道北燕常在晋国边境劫掠人民,老丑者杀之,唯留一些美貌的少男少女以供淫乐。他住在北境已有三年,蒙乡邻照拂,今日与众人一起被掠到燕地,早在思量如何救出众人。他曾听闻燕人会假意释放俘虏,待俘虏逃出一段再放箭射杀,充作活靶。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