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渊望着她,忽然一笑:
“当然。”
孟沅背影走远,室内属于她的气息还未散去,案几上,她打开的书页忽然无风自动,夷渊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攥紧的手,缓缓展开五指
——藏在掌心的茶盏被他捏成齑粉,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识海忽然翻起钝痛。
合上双眼,仿佛有千言万语辗转在齿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
孟沅依旧没能成功离开沧瀛峰,哪怕她暗示自己已经很久没出雪宫,想要试试在玄冰柱上刻的剑痕深度,夷渊也只是点头,亲自带她来到雪宫外,刻上剑痕又返回。
她望着窗外的银钩般的弦月,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
都快一个月了,雪宫的结界始终固若金汤。
她真是想破脑袋也搞不明白,明明伤势早已痊愈,修炼也步入正轨,夷渊为何偏要将她困在雪宫里呢?
指尖节奏越来越急——孟沅很清楚,在实力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困境挑到明面上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一旦夷渊真真切切说出禁闭两个字,自己坐牢的日子就更遥遥无期了。
她已经尝试过各种方法,从委婉的请求到刻意的试探,可每当触及这个话题,他总能轻描淡写地岔开。
“唉——”
她长叹一声,凭他的本事,难道自己还能跑到什么他抓不回来的天涯海角不成?在雪宫还是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案几上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
孟沅灵光乍现——今天是初一!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夜风裹挟着雪松的气息拂过脸颊。
整理好衣袍,孟沅走向主殿——那个猜测如果真的成立,谁说优势不是在她呢?
夷渊自观星台归来,远远就望见那道倚在门边的身影,月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辉。
“师父。”
孟沅直起身,脸上是夷渊再熟悉不过的倔强。
他脚步未停,经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微风:“进屋把脉。”
孟沅乖顺地在寒玉榻边坐下,将手腕平放在他膝上,夷渊的指尖轻搭过来,火热的触感让她脉搏不自觉地加快。
习惯性地看向他的喉结——灯火在凹陷处投下颤动的光影,明灭不定。
满室沉默里,还是夷渊先开口:
“又想说什么?”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没事的孟沅,好不容易救回来了,他还能再杀了你不成?
抿着唇,再抬眸时眼里已蓄满泪水。
“师父……”微微颤动的声线哽咽得恰到好处。
“我想爹娘了。”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他手背上,泪珠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
夷渊眉头紧蹙,开口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要回家?”
孟沅摇摇头,明显成功率不高的开端会让人降低后续预期:
“我常和他们说,在师父这里一切都好。”她声音越来越轻,抽泣声细碎,又强自压抑着止住似的,“怕太久没回信……他们会着急。”
她抬起婆娑泪眼,小心翼翼询问:“能不能传纸鹤回去?”
夷渊的视线如实质般锁住她,眼中忽然映出某种透着危险的审视:
“若我说不能呢?你打算再做点什么?”
?
再做点什么?
说实话,孟沅的保留计划是比较冒险的,但他直接这样问出口,让她后面的情绪都不好接着拔高了,于是干巴巴咳出两声:
“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
“就是做错了,”她抽回手腕,埋进袖子里,“是不是在试剑台上不够果决?还是修为没排到第一,给师父丢脸了?”
柔软的触感陡然撤去,夷渊指尖犹悬在半空,迟缓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不是。”
“那师父明天会和我一起留在雪宫吗?”
他皱眉不答。
少女低着头不再开口,一副要将沉默进行到底的样子。
对峙良久,他终于是叹了一声:
“可以传纸鹤。”
她眼里亮起真诚度可疑的星子,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
“谢谢师父!”
手臂立刻收拢想揽住那抹馨香,还没等触及她背后的发丝,怀中人已蜻蜓点水般退开,笑吟吟地说告辞。
夷渊出神地盯着她微红的脸,浑身紧得像石头。
可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