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染尘


    她心下不忍,来之前其实已经有同来的实习生知道点这个病房里病人的事情,感叹生的好也没用,健康才是一切之首。

    这不,刚上高中的年纪就已经被主治医师宣判死期,说不准是哪一天,也许今天,也许立刻。

    正因如此,她口中的那位母亲才已经很久没来。

    一个随时有可能逝去的将死之人,不管是谁目睹一条生命的流逝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她至亲至爱之人呢?

    理性上能理解,感情上秦欢颜却不敢再去多看床上蜷缩的人。

    她并非无情,正是因为不忍见众生疾苦才发誓苦读医学。

    真正要目睹活人的离去,她的心会难过。

    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半天,秦欢颜不再问她病情而是陪人闲聊,她合上手中的册子,离开前向人推荐新推出的全息游戏。

    “反正也容易昏睡,不如意识进入游戏身体留在外面休养,现在科技已经很发达了,就算你足不出户也能通过游戏看见外面的世界……”

    秦欢颜安慰她,希望游戏的存在能让困在病房里的女孩好受点。

    她其实不爱玩游戏,也是听朋友推荐才想起来这款最近风靡一时的新全息。

    或许见见虚拟却真实的风景,能对她心情有些帮助。

    在关上病房门前,留在空荡房间的女孩向她挥挥手说了再见,脸上仍旧是自她出现以来笑眯眯的面容。

    她很爱笑,不过那双眼睛确实笑起来更好看,让人心下柔软。

    秦欢颜想。

    再次进入这间病房时,她没有看见清醒时候的女孩。

    安静躺在病床上的人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那床被子明明轻薄到贴合夏季,此刻却如此沉重好像要把床上沉睡人一寸寸压扁。

    她忍不住低声向带教开口:“没有更薄的被子了吗,这床看起来太重了,她盖着会难受。”

    带教做了噤声手势,摆手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秦欢颜依言走出,视线在慢慢关合的门扉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里面人更消瘦的面孔上,不忍再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安排你看顾这间房的病人吗?”

    秦欢颜低头没有说话。

    带教摇摇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无非是我轻看你……欢颜,我看过你大学时候的得奖与成绩,你在理论上确实是一个很优秀的医学生,但是在现实里,你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初学者。”

    秦欢颜豁然抬头想说些什么,被带教抬手打断。

    “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视生死,但也最看淡生死。你是个好孩子,但心太软了,你目前的厚度还承载不了死亡的重量。”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勘破。”

    勘破什么?

    秦欢颜有所猜测,但是却不愿细想。

    她只是沉默留守在这里,如一尊静默的雕像,看着那个女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中光芒逐渐暗淡,最后归于熄灭。

    从她来到这里到离开,一年时间除了医院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人踏足这间病房。

    在上一次去看望女孩前,她忍不住询问她:“你的朋友呢?”

    就算家人接受不了亲人离去的悲痛选择当断则断,但是身为结伴的挚友,再怎么也应该——

    “我没有告诉她们。”

    女孩安静注视着窗外,眼眸深邃平静,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与静默。

    “她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朋友,一个我的离去并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

    她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回头,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是春季来临前的预告。

    “我不想她们为我难过。”

    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春季,此刻却没有任何生息。

    床上睡去之人在陷入长久的寂静里,最后向她作了告别。

    “再见。”

    不会有再见了,秦欢颜心想。

    如果你这一次没有睡醒的话,我们就是永别。

    虽然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有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了,但私心里,秦欢颜还是希望她能看见下一个春天。

    如同薛定谔的猫一般,不打开盒子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只猫的生死。

    她是个害怕面对不如愿现实的逃避者,是个胆小根本不能承受生命之轻之重的脆弱人。

    带教说的是对的,她的厚度还承载不了死亡的重量。

    递上辞呈,删除了有关这里的一切,秦欢颜永远离开了她第一次面对生死的地方,选择不再回头。

    那个装有猫的盒子,她是不敢打开盒子的薛定谔。

    选择自欺欺人也好,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个总爱笑的女孩就永远还在那扇困住她去往蓝天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