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堪称周清澜人生中最奇特的舞蹈课。沈墨白一反常态地没有苛责她的每个错误,而是近乎痴迷地纠正她的表情和微动作:"头再低一点,眼神要脆弱但不软弱...""手的弧度要像垂柳...""旋转时想象你在追逐月光..."
当周清澜终于完成一整套动作时,沈墨白突然上前,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握住她的手指:"跟我来。"
没有音乐,只有沈墨白低声数着节拍,他们跳起了《吉赛尔》中的双人舞片段。周清澜从未与人搭档跳舞,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能轻易跟上沈墨白的引领,仿佛他们的肢体有自己的语言。老人的手臂依然有力,每一次托举都稳如磐石,每一次旋转都精准如钟表。
"很好...就是这样..."沈墨白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现在向后倒,别怕,我接住你..."
周清澜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后倾倒。在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她睁开眼,正对上沈墨白近在咫尺的脸庞。老人深邃的眼眶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雨晴..."沈墨白轻唤,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时间仿佛凝固。周清澜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也不敢回应。最终是沈墨白先移开视线,轻轻将她扶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阳台,留下她一人站在客厅中央,舞裙上的水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周清澜缓缓脱下舞裙,换上自己的衣服,将舞鞋放回木盒。她应该感到被冒犯吗?还是应该为能抚慰一个老人的伤痛而欣慰?她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当沈墨白唤出那个名字时,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酸涩的共鸣。
"我下周要去杭州出差。"收拾背包时,她故意提高声音,"可能一周不能来上课。"
阳台上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离开前,周清澜最后看了一眼那件挂在衣柜里的蓝色舞裙。在夕阳的余晖中,它美得不似人间之物,更像一个被封存的梦境。
接下来的几天,周清澜确实去了杭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但她的心思全在舞蹈上,甚至在酒店走廊里也会不自觉地练习沈墨白教的动作。会议最后一天,她在杭州图书馆偶然发现了一本1954年出版的《中国舞蹈年鉴》。
翻开扉页,一张大幅黑白照片赫然映入眼帘——沈墨白和林雨晴在《天鹅湖》中的双人舞剧照。照片旁的配文写道:"本世纪最完美的舞蹈搭档,技术与情感的完美结合。业内普遍认为,若非林雨晴意外离世,他们将改写中国现代舞的历史。"
周清澜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林雨晴的笑脸。那么明媚,那么鲜活,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会突然消失?她翻到后面的索引,查找沈墨白的名字,却发现1953年7月后,关于他的记录几乎全部消失,只有一条简短的声明:"舞蹈家沈墨白因个人原因无限期退出舞台。"
合上书,周清澜望向窗外杭州的夜色,忽然无比想念那间堆满旧书的老公寓,和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跳错动作时悄悄皱眉的老人。
回到上海的那天,周清澜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沈墨白家。敲门前,她深吸一口气,不确定老人是否还在为上次的事介怀。
门开了。沈墨白站在门口,看起来比一周前更加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看到周清澜,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门。
"我带了杭州的特产,龙井茶和藕粉..."周清澜放下行李,从包里掏出几个精致的纸盒。
"你跳一下上周教的组合。"沈墨白突然说,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周清澜眨了眨眼,然后放下东西,脱掉外套,赤脚站到地胶中央。没有音乐,没有热身,她就这样开始跳舞。一周没有练习,她的动作不如之前流畅,但情感的表达却更加自然。
跳到一半时,她注意到沈墨白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老师,您不舒服吗?"她停下动作,关切地上前。
"继续。"沈墨白厉声道,随即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听起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
周清澜不顾他的反对,强行扶他坐到椅子上,触手的温度烫得吓人。"您在发烧!吃药了吗?"
沈墨白摆摆手,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一阵咳嗽击倒。周清澜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到卧室,翻找药箱。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已经见底的威士忌和半杯没喝完的酒,旁边是那张车祸剪报。
"您答应过不再喝酒的。"她忍不住责备,同时用湿毛巾擦拭老人滚烫的额头。
沈墨白闭上眼睛:"生日...是她的生日..."
周清澜这才想起查看日历——8月29日,林雨晴的诞辰。她望向床头柜上的照片,年轻的笑靥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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