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下来，顾宁先一步下了车，林洛后一脚，他刚要下车，才露出个头，就被顾宁忽然按了回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闭，顾宁后背抵着车身，堪堪挡住了林洛探寻的视线。
林洛看向前排的大小李，神情疑惑。
一直没什么话的大李也就算了，连平时总叭叭个不停的小李也缄默了。
他回头朝林洛挤出一个无奈的笑，耸了耸肩。
顾宁半靠着车身，双腿交叠，双手插兜，站得随意，朝面前来人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顾宁笑着说，“小俨。”
对面少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了层毛毯。
从轮廓上看，不难看出他骨架很大，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也手长脚长的，那双长腿更是极度折叠屈曲着，将腿上的毛毯撑起了一个高于腰水平的弧度。
若是他能够站立，大概也能上一米八。
可惜这辈子的事早以注定，距今十八岁的人生里，他只拥有了十年的行动自如。
自八年前那场车祸后，他整个人变得颓靡，越来越瘦，有种营养不良的病态感。
肤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窝在轮椅里看起来孤寂又落寞。
天气渐暖，气温回升，他身上却经久裹着厚装。
少年缓缓推着轮椅上前，从暗处往光亮里来，方才看不清的眉眼逐渐显露在光亮里。
眸子里的冰晶也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逐渐消融。
眉眼间若隐若现的“周挽味”初见端倪。
他俩极度相似，小时候就被亲戚们玩笑着搞混过，只是周挽的五官及面部线条更为锐利，他则稍为柔润。
周挽平生最讨厌别人将他与这个他怨恨至极的“弟弟”混为一谈。
那样怎么不算是对他妈的一种侮辱。
可偏偏在八年前的车祸后，逐渐消瘦的周俨也退去了脸上的那层柔润，渐显锐利。
他们长得越来越像了。
“吱嘎”一声，滚轮撵在最后一颗小石子上，周俨也恰巧停在了顾宁跟前。
“顾宁哥。”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清润，眉眼弯弯。
顾宁一愣，心中感慨了一句“真像”，而后迅速不动声色挤起笑意，上前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你……们，是来找哥哥的吗？”周俨问道。
“嗯，你爸找我来看看你哥。”顾宁说，他顺嘴提了一句，“他现在怎么样了。”
周俨眼睫轻颤了一下，垂下了眸子，轻轻摇了摇头，“情况不大好，爸爸把他关起来了，他不吃不喝绝食抗议，就连吴妈——”
周俨欲言又止，好似恍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顾宁微皱眉，又跟周俨扯了两句，提议先送他上楼。
周俨玩笑拒绝道：“我没事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别人帮忙我反倒还要不自在了。”
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你们赶紧去看看哥哥吧，我自己上楼就好。”
顾宁忽然心里闷闷的，周俨跟他毫无过节，甚至算得上是每回来周家跟他接触最多的人。
人是个好人，只是出生有些……不大光彩，他在周家地位一直很低，不怎么说得上话。
跟整天闹腾、把周德川气得不是吃药就是住院的周挽不同，周俨一直很安分守己，从来不整幺蛾子，几乎就是个透明人。
他的本分懂事在几岁的时候被接回来就初见端倪，那时就成熟得让人心疼，后来年纪轻轻又遭遇横祸……
顾宁下意识开口挽留，“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周俨笑着说：“哥他应该……也不大想看见我。”
“你们，”周俨稍稍侧头看向顾宁身后的黑色车窗，“快去吧。”
说着，轮椅在他手上顺滑转了个弯，他又独自推着轮椅形单影只地回到了属于他的黑暗里。
顾宁叹了口气，转身开了车门，对林洛摆了个“请”的手势。
林洛狐疑地看着他，迈开长腿下了车，身上的衬衫弯腰折叠处有些皱巴，他扯了扯，“他是谁？”
“我不方便见吗？”
“周德川的小儿子，周俨。”顾宁说：“也不算不方便吧。”
他夸张道：“就是你要见了他，等会儿让你家那位的狗鼻子闻到了，非得狂犬病复发。”
林洛整理衣服的动作稍顿，神情怪异道：“你认真的？”
顾宁撇嘴神情凝重点了点头，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两人边往里走，顾宁边说：“这么跟你说吧，就他俩小时候，周俨碰了一下周挽垃圾桶里一个不要的旧玩具。”
“结果你猜怎么样了。”
林洛想了想，“周挽给他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