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东流
间倒不好意思翻脸。

    她轻咳一声,偏过头,努力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你来得可真巧。”

    “巧得像是提前知道你会出门似的。”傅樛棲捏着那糖兔的耳朵,似笑非笑,“还提前在廊桥那头等着。”

    街头茶棚下,灯火通明,围了一圈听书人。

    “说的是曲州割席断交,主人远引山河,不肯归京,一场火,断了旧情,也烧尽了曲水东流……”

    昭樕脚步一顿,脸色骤然微变。

    她缓缓抬眼望去,那唱书人年纪不大,面生得很,却字字铿锵,腔调分明是说与她听的。素琴还未反应过来,傅樛棲却已微微收敛笑意,眉眼里多了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这说书的是谁?”昭樕低声问,语调极轻,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

    傅樛棲没立刻回答,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那糖兔上的灰尘,语气温淡:“不过是旧事翻新罢了——曲州之事,街头巷尾的人总喜欢添点火。”

    “添火的人不重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字正腔圆的嘴上,“选在今日唱,才叫有趣。”

    素琴咬着糖棍一头雾水,凑过去低声问:“他们说的是咱们那个曲州?可不是您的事啊?”

    “不是我的。”昭樕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糖兔,糖皮在指尖慢慢融化,“可我总觉得,像是谁给我送的信。”

    傅樛棲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不远处人群忽而一阵骚动,一骑快马从巷口飞驰而来,尚未停稳,已高声禀道:“卫康公与圣上,正往这边来了!”

    人群哗然,唱书声倏地中止,唱书人面色一变,飞快地收起书板,混进人堆中转眼不见。

    昭樕望着那空出的茶棚,眸色微沉。傅樛棲却已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子,微偏过头,语气低柔:“怕是这京城,已经容不得你再回曲州了。”

    昭樕没有应声,只缓缓收紧了指间那根糖人棍。

    就在此时,锣声忽地响起,如浪翻涌。 “驾——陛下到——”

    人潮瞬时如潮水般退散跪伏,一道道火把自街口铺展开来,映得石板路红光流动,如火海沉沉。御马蹄声踏至,玄裳之主立于马上,眉目沉静、目光如炬,正是当朝天子——昭樕的舅父,周王姬启。

    他身旁,一老者骑黑马并行,银须冷肃,正是卫康公;卫榛亦在列,目光冷冽,盔甲未卸。

    傅樛棲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袖袍一拂,微微挡住了从火光直照她身侧的热浪与目光,低声一句:

    “别怕。”

    他未即言,先缓缓扫过众人,视线最终落在那处茶棚残光与簪影交错之处。傅樛棲站在一旁,昭樕半挡在他前侧,袖下似藏着什么未露。

    周王轻轻勒马停下,神情不显怒意,却自有不容冒犯的静威。他看着昭樕,声音极轻极温:“樕儿,夜里凉,怎一个人站在这人声鼎沸之地?”

    昭樕拱手一礼,语声安稳:“陛下莫怪,是樕儿久未归京,偶起念想,便与……朋友同游。”

    傅樛棲躬身补言:“臣偶至王府,恰遇公主出游,便同行几步,未曾妄越。”

    周王唇角微弯,却看不出喜怒:“巧得很。恰好又撞见这等旧调重唱,连朕的樕儿都被引得停步细听。”

    他看似在笑,实则话语锋锐,隐有一丝探试。众人皆静。

    此时,卫康公方下马而行,拱手道:“陛下恕罪。若这唱书人有心妄言挑唆,应当查清根源,以防有心人借旧事离间君臣。”

    周王眸色扫过众人,落在那茶棚:“妖言惑众。”他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慎

    卫康公拱手请令:“扰民妄语,臣即刻派人彻查。”

    周王却摆手,似笑非笑:“朕便交给卫康公了。”

    他忽而一顿,转头望向卫榛,“可若有人敢借这旧事挑拨朕与老臣之信,那才真是该拿来当街示众的罪。”

    “臣领旨。”卫榛拱手。

    气氛紧绷至极,周王却忽然低下身,亲手将昭樕轻轻扶起,语调柔和下来:“樕儿,这更深露重,夜市虽热闹,终归是外头,不宜久留。”

    他语罢,拍了拍她的肩,像是舅父的体贴,又似某种深意未明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