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让他如此的舒适,李盛月一边感到满意,也一边起了新的疑惑。

    贺千丞最初到他身边的时候,照顾他就是这么细心妥帖吗?

    李盛月仔细回想一会,发现自己忘了。

    应该是挺仔细的,因为贺千丞胆子小,又聪明。他会用好他所有的聪明才智,来学会怎么伺候好李盛月这个皇帝,争取不犯任何错处。

    而且一轮的时候,李盛月认为自己十分仁慈,对贺千丞这个看重培养的身边人,很有耐心,甚至不用他反复揣摩,许多事会亲自告诉他自己的喜好。

    这一轮,他不会教贺千丞。

    但有准喜。

    想到这里,李盛月放下自己的疑惑。

    他倚靠着池壁上镶嵌的软玉,池水蒸腾着热气,熏蒸得人昏昏欲睡,非常松弛。

    李盛月闭上眼睛,九月底了,夜间有些冷。他往水池下淹了淹,收回袒露在外的手臂,一直到水线埋至自己的下巴 ,才再度后仰倚靠着池壁。

    后脑被垫了个软木枕。

    李盛月睁眼。

    他盯着贺千丞看。

    贺千丞仍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不敢看李盛月,细声细气道:“陛下……这样靠着,脖颈会舒服些。”

    他小心翼翼补充一句:“陛下,喜欢吗?”

    很是踌躇不安的样子。

    李盛月冒出的疑心再度收回去,微微一笑:“喜欢。”

    果然,还是用贺千丞顺手。

    他淹回池子中,靠着软木枕,居然又开始思索,贺千丞到底为什么背叛他。

    金钱,权势,地位,乃至于尊重,没有什么是旁人能给贺千丞,而他没给的。

    甚至于贺千丞这个名字。

    李盛月闭上眼睛。

    千丞跪坐在池边,小皇帝陛下肩侧的位置,颤颤巍巍为陛下肩头后背浇淋热水,瘦削的脸颊被熏蒸出红晕与汗珠。

    年少的皇帝嗓音听起来有些活泼清脆,温声说:“你不必怕朕,朕又不会吃了你。”

    千丞知道,他的命都是陛下救下的,就算陛下真的要吃他,他也会割下自己最好最嫩的肉,烤熟后送至陛下嘴边。

    他只是,他只是,害怕自己伺候不好陛下,惹陛下厌恶。

    他是个低贱的阉人,不敢碰陛下。

    皇帝忽然侧过身来,雪白的胳膊从水中浮起,被热水泡成了花瓣般的粉色,上面的水珠成了晶莹的露珠。

    他托着自己的下巴,扬着眉梢稀奇的问:“你识字吗?”

    千丞小声嗫嚅:“奴才,识得一点点。”

    他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花瓣堆成的粉白手臂。

    陛下好奇:“上过学?还是有旁的识字的人教你?”

    千丞说:“奴才、上过、上过两年村塾。那时家中还算富裕。”

    他小心偷瞥陛下的神情,见他露出期待听故事的勃勃兴致,于是接着吐露自己从前那点过往:“后来家中遭了难,举家搬迁来京城,本想着做些生意,却在途中遇匪,父母全死了。”

    千丞说这些的时候,心头麻木,没有觉得悲伤。

    因为已经悲伤过了,再反复悲伤,好像没有那样多的情绪。

    他平铺直叙:“再后来,便被人顺路带入京中……被人牙子卖了做苦力。奴才没用,没什么力气,做了两年,后来被带进宫中,说谋份差事。”

    陛下听他的故事,神情愣愣的,不知想了什么。

    千丞却想,陛下居然真的认真听他这点无趣的事。

    陛下想完,拽着他的手沾水,道:“你这名字是你父母取的吧?跟宫中名册上是一样的字?”

    名册上写着的是“前程”,宫中下人的名字,不讨个雅致,就讨个吉利,什么金银珠宝福禄寿喜康健安宁,诸如这些个字。

    千丞摇头,又点头:“叫千丞,不一样。”

    陛下抬起雪白的下巴,示意他用水写。

    千丞便写下“千丞”二字。

    陛下倏地露出个灿烂笑容:“嚯,会取,这名字够大的。姓呢?”

    千丞便在前头添了个“贺”。

    少年的陛下轻轻呢喃,为贺千丞抱不平似的:“好好的名字,父母取的,干嘛不用?明日去让人将册上的名字划了,写这两个字。”

    花瓣似的粉白指尖,在“千丞”二字的水迹上轻点。

    他点完,收回手,将胳膊与肩头埋回热腾腾的汤池中。

    贺千丞在池边,看着陛下小半张雪白侧脸,觉得胸口腾起热气,好似浴池中蒸腾的蒙蒙白雾,钻进了他的心口。

    贺千丞缓缓呼出口气。

    与腾腾水汽融合。

    第一次服侍陛下沐浴的记忆犹在眼前。

    如今他在名册上,并未更改回自己的名字。

    不知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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