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354.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自从他第一次动用那台旧设备、点下那个确认键开始,他就清楚——这个秘密藏不住,蝙蝠侠不是庸人,迟早会查到,迟早会逼近。

    在提亚马特的怀里,他窝得太久了,久到骨头都软了,久到他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那个从墓地里爬出来、全身都是泥、牙缝里还塞着血锈的怪物,那个为了活命连名字都能扔掉、手里抱着枪睡觉、睁眼就想着谁会背叛自己的怪胎。

    可她不这样看他,提亚马特从来都不是用人类逻辑看他的,总是用最温柔的声音、最不讲逻辑的信任把他当个“孩子”照顾,把他当个值得爱护的、需要捧在手心里疼的“小朋友”。

    她从没问过他做了什么,也从没怀疑过他是不是“好人”,她不是在“信任”他,她是从心底认定:你是我的孩子,那你就一定是好孩子。

    这种没来由、没证据、甚至没逻辑的“相信”,把他那点皮都剥开了,露出里面那一点点、只敢偷偷缩着的柔软。

    他以为自己撑得住的,显然他高估了自己,他就那么一点点地被拖进了她的节奏里,像被裹进棉被的小动物,一开始想逃,后来懒得逃,最后……习惯了躺着。

    她甚至跑去学了刺绣。

    说是学,其实连视频都没看完,她就笨手笨脚地开始动针了,扎了自己好几次——没受伤但针报废了一盒,最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在他最常穿的那件战斗外套内衬上,绣了一朵花。

    线很粗,颜色搭配也奇怪,针脚东歪西扭,那朵花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花,甚至连“花”都勉强。

    但她看着那朵花的时候,那种骄傲感,就像是做完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一样,语气还软软地问他: “你喜欢吗?妈妈第一次做,小孩子的衣服都会缝点可爱的东西对吧?我学的!”

    355.

    杰森知道,这外套穿出去就不只是战斗服了,那朵花一缝上去,它就变了。

    不再是遮挡弹片的防弹材料,不再是伪装成城市边缘的猎杀者盔甲,而是某种……需要被珍惜的东西——像护身符。

    他穿着这外套出去的时候,哪怕是冲进帮派巢穴、和□□混战,他都下意识护着侧腹,不让人碰到那片区域,甚至连翻滚跳楼都动作放缓,担心摔破内衬,像是怕弄坏什么易碎品似的。

    哪怕一晚要打三场架,他都应要穿这件——因为这是提亚马特亲手缝的,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收到的那种——听话的乖孩子才会拥有的“礼物”。

    可蝙蝠侠的飞镖,还是划破了它。

    他本来没那么生气的,蝙蝠侠是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清楚吗,他早就习惯了,情绪也大多维持在口头上,表演大过真实。

    那飞镖落下时,他下意识翻开外套确认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却让他心头一紧,看到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被金属划出一道口子,线头翘起来,还残留着一点沾血的污渍,就像是他在哭泣的内心一样狼狈。

    他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僵住了,那一刻他不是愤怒,不是“蝙蝠侠怎么敢”,也不是“你竟然怀疑我”。

    是——“你怎么可以弄坏这个?”

    他眼神就变了,情绪不是爆发,而是失控,是是那种明明该说“没关系”,却张不开口,反而暴躁翻脸、动手发作,把所有话都堵回去的状态,像是小孩子珍藏的玩具被不小心踩坏,明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却还是忍不住摔门而出那种。

    于是他开始发疯,拳脚不讲章法,招式不设防守,整个人就像一台只剩火力的引擎,轰地一声扑过去——看起来是在打架,实际上是在哭。

    是那种“我明明知道你就是这个样子,可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的委屈。

    是那种“你别伤我身上的那一点点软的东西”的愤怒。

    蝙蝠侠当然不懂,他看到的是红头罩突然暴走,火力失控,还在嘴上咆哮着“你根本不把我当人,你只会编号我”。

    但他听不见那句真正的吼声: “你干嘛弄坏我妈给我做的东西?!”

    杰森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才是他真正的爆点,不是身份,不是愤怒,也不是复仇,是那朵小花,一针一线缝进他心脏里的温柔,蝙蝠侠那一下,不偏不倚地……戳破了那里。

    356.

    蝙蝠侠回到蝙蝠洞时,洞里空无一人,只有主控台在低声运转,像一台始终不眠的心肺机,维持着某种早已溺水的秩序。

    他走近,斗篷上的雨还未干透,一滴滴顺着护甲边缘坠落,在地面凝出一圈水渍,他没有摘头盔,没有换衣服,就那么站在控制台前,俯视那枚飞镖——它静静地躺在金属托盘中,边缘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凹痕,染着已干的暗红。

    氧化后的血,泛着黑褐色的光,像一枚从记忆里剥落的碎片,又像一座微缩的墓碑。

    蝙蝠侠沉默地注视着它,良久未动,指尖搭在操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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