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四海不喜欢吃鱼。
确切来说,何止不喜欢,而是深恶痛绝。
他人生的第一个记忆,便是躺在医院里,惊恐地望着医生举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小喉咙,挑出一根根鱼刺。
一旁的父亲韩楚才还大言不惭,“名扬,小四不会挑鱼刺,还硬要吃鱼。”
他泪眼朦胧,呜咽声声,“…哥哥…哥哥…不是我想吃,是他喂我吃。”
可江陵邀请他吃鱼,他自然是——“小江师姐,我好想吃鱼!”
二人走进一家河畔鱼庄,坐在户外餐桌上,稍稍转眸就能望见洛河。
夕阳染红半条河面,水波闪着粼粼之光。
服务员端上一大锅水煮鱼。
热油沸腾,辣椒与麻椒勾勒出红亮汤汁,三斤鲜活香嫩鱼肉与十八种配菜一同发出诱人香气,勾引二人味蕾。
江陵咽下口水,夹起第一口厚实鱼片。
韩四海强忍恐惧,夹入鱼片旁的香脆豆芽。
鱼片入口,肉质紧实,味道香辣,舌尖麻麻。江陵吃得愈发香甜,转瞬夹入一口口鱼肉,腮帮子鼓鼓囊囊,额前冒出细密汗珠,向来清冷的面庞有了一丝红晕,极具人间烟火气。
韩四海却吃得如坐针毡,他想吃鱼肉,却迟迟不敢动筷,一次次与鱼肉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先后夹起土豆、青笋、黄喉、毛肚、血旺。
直至江陵投来疑惑目光,“你不吃鱼?”
“吃!”,韩四海一筷子插断鱼头,“我吃鱼头,鱼头补脑,会变聪明。”
“……”,江陵神色一僵,随即平静,“歪理邪说。”
韩四海夹起鱼头,抠出鱼眼睛,送入红润小嘴。
水煮鱼头,有何可吃?江陵夹起一大块鱼肉,送进韩四海餐盘,“吃鱼肉。”
韩四海双眼冒光,口水直流,想要品尝鱼肉。
可是——
江陵挑眉,“不吃?”
“……”,韩四海战战兢兢地开口,“有刺。”
真娇气!江陵夹回鱼肉,仔细挑出鱼刺,再送回韩四海餐盘,“吃吧。”
韩四海轻轻咬着鱼肉,双眸亮亮,神情欢愉:呜呜呜~真香~好香~太香。
江陵唇角上扬。
韩四海咽下鱼肉,期待,“可以再为我挑片鱼肉吗?”
呵~江陵气笑了,“我是你的挑饭工?”
“可以吗?!”,韩四海满眼期待。
“想得美!”,江陵嗤笑一声,转头望着洛河。
霞光隐去身影,月影浮上水面,飞鸟荡起涟漪,落叶随波流去。
宁静水面下藏着几不可察的忧伤,似是不舍江陵离去,又似为她践行。
——
洛川火车站。
人群密集,人头攒动,喧闹不休,声音嘈杂。
江陵目视前方,耳畔是播报声,“旅客们,由洛川开往北京西方向的K81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有乘坐K818次列车的旅客,请到3号口检票。”
韩四海拽着24寸黑色行李箱,跟在江陵身侧。
这不是江陵第一次独自出门远行。
初中毕业时,她曾用卖资料赚的钱,独自坐火车去上海,找正在暑期实习的江河玩。
韩四海却是首次送人。
他一边感到新鲜,穿过闸口,下楼梯、上楼梯、再下电梯,又一边忧伤江陵即将离自己远去。
他多想他的灵魂、他的心脏、他的血液、他的发丝,可以随江陵一并北上,感受帝都的古朴与繁华,体验大学生活的快乐。
可事与愿违,他只能压下千般情绪,定定看着停靠在2号站台旁的绿皮火车。
真讨厌!讨厌死啦!韩四海死死瞪着K818次:就是你!破火车!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小江师姐?
“韩四海?”,江陵回身看着他,“快走,我们要去1号车厢。”
“…哦”,韩四海提着行李箱猛冲,一口气冲到尽头,定定看着1号车厢。
呜~呜呜~呜呜呜~韩四海愈发难受,直觉心口隐隐作痛,眼眶酸涩不已。
江陵一边递出车票,一边向列车员解释,“他是站台票,送我上车,马上下来。”
列车员点头,“注意时间。”
江陵快步上车。
韩四海紧跟其上。
江陵找到119号靠窗位置,指挥韩四海将行李箱扛上行李架。
头顶响起播报声,“再有8分钟,列车便会开车,请送站亲属、朋友立即下车,以免耽误行程。”
江陵抱着双肩包坐下,再拧脖看着已两手空空的韩四海,“下车吧。”
“……小江师姐”,韩四海直觉喉咙干涩,再发不出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