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你好,高公子
    陈铭缓缓转过身。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年轻人,年龄相仿,身材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休闲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在晨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这身行头,与周围大部分人或朴素或中规中矩的穿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年轻人的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微笑,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毫不掩饰的自信与张扬。

    在他的身后,还簇拥着三四个同样衣着不凡的年轻人,他们看向陈铭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为首的年轻人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陈铭面前,主动伸出了手,姿态显得极为熟稔。

    “我叫高远,市府办的。”

    “早就听说平江出了个年轻有为的陈县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温和,话语客气,但那句“陈县长”,却在“县”字上,不着痕迹地加了半分重音,像是在善意地提醒陈铭,这里是江州,不是那个可以由他说了算的平江县。

    高远。

    市府办。

    当这几个字传入耳中的瞬间,陈铭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嗡!

    那沉寂在他灵魂深处的庞大记忆数据库,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中,瞬间翻涌起一片猩红的血浪!

    高远!

    高建民的儿子!

    前世,自己被从市里下放到平江县,又从平江县狼狈地滚回市里机关,那个在背后落井下石,处处给自己使绊子,最终亲手签发了自己开除公职通知书的市领导,就是时任常务副市长,高建民!

    而他的儿子高远,在前世同一届的青干班里,就是那个最跋扈,最喜欢拉帮结派,视自己这种没有背景的基层干部为蝼蚁的“班霸”!

    一幕幕屈辱的画面,如同电影快放,在陈铭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昨日。

    青干班的联谊酒会上,高远端着酒杯,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用下巴指着角落里局促不安的自己,对身边的人轻蔑笑道:“看见没,那就是从乡下来的,一股土腥味,连敬酒都不会。”

    分组讨论时,自己耗费了几个通宵,结合基层实际写出的关于优化政务流程的建议,被高远当场打断,嗤之以鼻:“纸上谈兵!你一个县里来的,懂市里的复杂情况吗?别拿你们乡下的那套东西来这丢人现眼。”

    还有一次,为了一个关键的推荐名额,自己鼓起勇气,想请高远帮忙说句话。

    他永远忘不了,高远当时靠在沙发上,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自己,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说:“帮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帮你?”

    最后,是那间冰冷的谈话室,一纸冰冷的开除公职通知书,将他的人生彻底打入深渊。而他后来才听说,这份通知书的背后,就有高远向他父亲高建民的“进言”。

    那些曾经让他羞愤欲死,让他辗转反侧,让他无数个夜晚在酒精中麻痹自己的记忆,此刻却没能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它们就像是电脑硬盘里一段段冰冷的数据,清晰,却再也无法灼伤他的灵魂。

    前世的毒药,今生的资粮。

    陈铭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潭。

    他伸出手,与对方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轻轻一握,触感温热,却仿佛握着一块冰。

    “你好,高公子。”

    他的声音平淡,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三个字,像三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高远精心营造的、引以为傲又极力想用“自身能力”来掩盖的身份气球。

    瞬间,将对方那份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变成了众人心知肚明的笑话。

    紧接着,陈铭用一种同样平淡无奇的语调,说出了下半句场面话。

    “我只是个从县里来的基层干部,以后在市里,还要多向你们这些市里的同志学习。”

    滴水不漏。

    既精准地点破了对方的身份,又用一句标准的官场客套话,将对方话语中那份隐晦的地域鄙视和下马威,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

    高远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以为这个从县里破格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在面对自己这位市领导的公子时,要么会表现出诚惶诚恐的巴结,要么会流露出不服输的桀骜与锋芒。

    无论是哪一种,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会是……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故作姿态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仿佛在看待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路人,甚至是一个跳梁小丑般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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