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清溪镇郊外的小路上，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路口，陈铭却没有让司机继续往前开。
他自己提着两罐普通的茶叶和一袋本地的土产，独自一人，踩着湿润的石板路，朝着那座被竹林环抱的农家小院走去。
自从退休后，周正雄便搬离了县城的家属大院，回到了这座他年轻时插队的村子，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院门虚掩着，陈铭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正雄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布衣，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他那几盆心爱的兰花，神情专注，悠然自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陈铭，脸上并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招了招手。
“你这个全县最忙的大忙人，终于舍得抽空，来看我这个快被遗忘的老头子了。”
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上下级隔阂，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与调侃。
陈铭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姿态放得很低。
“周书记，您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
“不管我走到哪里，都是您领进门的学生。”
周正雄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则慢悠悠地去屋里拿了套茶具出来。
陈铭没有让他动手，而是接了过来，熟练地烫杯、洗茶，亲自为周正雄泡上了一壶热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对前辈的尊敬。
周正雄端起茶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清楚地记得，几年前，陈铭刚到清溪镇时的模样，虽然沉稳，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青涩与压抑。
再看看现在，不过短短几年光景，他已是手握实权、气度俨然的一方大员，举手投足间，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与掌控力，连自己当年都远远不及。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周正雄放下茶杯，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当初顶着压力，把你从县府办要到清溪镇，现在看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得意、也最正确的一笔投资。”
陈铭闻言，只是笑了笑，将自己要去市里参加青年干部培训班的消息，向周正雄做了汇报。
“市里不比县里。”陈铭的语气十分诚恳，“两眼一抹黑，所以今天特地来向您请教，怕自己年轻，走了弯路，辜负了领导的培养。”
听到这话，周正雄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陈铭今天来，绝不是简单的探望。
这是在奔赴新战场前，来向他这个老兵，讨要真正的“锦囊妙计”。
周正雄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说具体的人和事，那是官场大忌。
他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几个圈。
“江州的官场，比你想的要复杂。大致来说，有那么几个不成文的山头。”
“一派，是‘本土派’，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全市各个角落，讲究论资排辈，排外思想很重。”
“一派，是‘学院派’，大多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有理论，有眼界，但缺乏基层经验，做事喜欢引经据典，有时候不接地气。”
“还有一派，叫‘秘书帮’，都是给市里几位主要领导做过秘书上来的，最懂规矩，也最懂领导心思，是市里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陈铭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这些信息，是他前世记忆里模糊的宏观概念，如今被周正雄用最直白的方式点透，让他瞬间有了一种拨云见日之感。
“你这次去的青干班，更是龙蛇混杂。”周正雄继续说道，“里面坐着的，很多都是各路神仙的子侄辈、嫡系门生，个个背景不凡。”
“在那种地方，你的政绩，你的能力，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
周正雄抬起眼，目光变得异常深邃，看着陈铭，缓缓说出了三句箴言。
“记住我的话。”
“第一，在市里，做事之前，先学看人。”
“第二，看人之前，先学站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站队之前，先学自保。”
做事，看人，站队，自保。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道惊雷，在陈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浑身一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经验了，这是周正雄用一生政治生涯熬出来的，最精粹的生存哲学！
陈铭站起身，对着周正雄，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受教了。”
周正雄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摆了摆手，脸上的严肃又化为和煦的笑容。
“空谈无用，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下一盘棋吧。”
他从屋里拿出棋盘，两人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