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瓶酒,两碟菜
一盘花生米,一盘卤猪头肉。

    他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张工,您尝尝,这酒还地道不?”陈铭拿起酒瓶,先给张工面前那个豁了个小口的搪瓷杯倒上,倒得满满的。

    张工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坐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铭依言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

    “张工,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地方您多担待。这第一杯,我敬您。”

    说完,他便一饮而尽。

    张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随即眉头微微一挑。

    是好酒。

    陈铭没有急于开口,他严格遵守着自己“不聊工作”的承诺。

    他只是像个真正的晚辈一样,绝口不提工厂的困境,也不问任何敏感的话题。

    他聊自己小时候在农村,看到拖拉机都觉得新奇。

    聊自己上大学时,第一次见到火车时的震撼。

    聊自己刚上班时,听老一辈人讲起当年国营大厂的辉煌,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是何等风光。

    气氛,就在这一杯接一杯的酒里,从最开始的冰冷僵硬,慢慢变得缓和下来。

    张工的话,也从最开始的“嗯”、“啊”,变成了偶尔会主动接上一两句。

    陈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三杯酒下肚,他看着张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状若无意地将话题一转。

    “张工,说起来,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纺织厂当工人。”

    “那时候听大人说,咱们厂的布,那是全国最好的。还有那些机器,几层楼那么高,一开起来,整个地都在抖,跟打雷一样。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带劲。”

    这话,终于触动了张工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块。

    一提到“机器”,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

    “那是德国进口的‘环锭纺纱机’,宝贝着呢!”他放下酒杯,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小缝,“当年为了把它弄进来,厂里花了多少力气……”

    陈铭没有顺着他的话去问“后来怎么样了”,那样的目的性太强。

    他换了个角度,用一种带着些许疑惑和好奇的语气,将前世记忆里的一些专业知识,不着痕迹地抛了出来。

    “德国的机器是好,不过我听说,咱们国产的‘JWF1418A型自动落纱粗纱机’,在某些环节上,效率其实也不比进口的差,就是维护保养上要求高一点。”

    “还有厂里那批老式的‘有梭织机’,噪音大,速度慢,但要是能做一些技术改造,比如把投梭方式改一改,其实织出来的布,在质感上,反而比现在那些高速的‘喷气织机’更有味道。”

    陈铭说的这些,都是后世一些纺织业论坛上,资深技术迷们才会讨论的冷门知识。

    他并非一味地请教,而是作为一个同样对技术痴迷的“爱好者”,在与前辈进行平等的探讨。

    张工彻底愣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眼中的轻视和戒备,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惊讶和不可思议。

    这些话,别说是厂里现在那帮只知道捞钱的领导,就连许多一线的老技术员,都未必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当陈铭端起酒杯,用一种发自内心的惋惜语气,轻轻感慨道:

    “唉,说到底,机器是死的,关键还是得看用它的人。”

    “这么好的设备,这么多熟练的工人,要是能维护得当,管理跟上,再战十年都绝对没问题。现在就这么扔在车间里生锈……”

    “可惜了。”

    最后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比地,狠狠刺中了张工内心最痛、最不甘的地方。

    他那只端着酒杯的手,第一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杯中的酒液,漾出道道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混杂着痛苦、愤怒、不甘的复杂光芒。

    “砰!”

    张工将杯中剩余的白酒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将搪瓷杯顿在桌上。

    他通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铭,一字一顿地沉声问道:

    “你一个新来的娃娃,懂什么技术?”

    “你今天晚上来,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