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苏恹行回府时,长廊上已然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世子爷乍然被晃了眼,怔怔地在廊上站了一会,半响从灯笼堆里探出个脑袋,与正在挂灯的苏宜甯对个正着。

    苏恹行问:“好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挂灯笼呗。”苏宜甯欢快的说。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的襦裙,拥玉白色大氅,双耳明玉珰照在灯下,却不及那一双杏目明亮有神。

    好一个灯花映美人。

    苏恹行发现,自从离了徐钦章后,自家阿姊就愈发明丽爽朗了,病弱气掩在明艳的皮囊下,气色也越来越好。

    “过了后天就是年,这样才好看,”苏宜甯拍着手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说着她扭头去喊傅婴:“小婴,来这边。”

    傅婴风风火火的拿着满手灯笼跑了过来,路过苏恹行时咧嘴叫了声“世子”。声还没落,人已经跟在郡主身后了。

    恰在这时,定绥王爷也在灯后探了头。爷俩在廊下盘腿而坐,都望着苏宜甯走的方向——女子的裙摆已经转过廊角,只留下薄薄的影子,像是当年豆蔻年华的余波。

    “你阿姐随了你娘,喜欢在廊下挂灯,单色的灯还不行,就得花的,”苏远旭说,“这样也好,好的很。”

    苏恹行也跟着他点头:“是好的很。”他伸手去拨灯下的流苏穗,被苏远旭一巴掌拍开。

    “我还没碰着呢。”苏恹行收了手,往自家爹旁边挪了挪:“我见到杜冈师父的徒弟了,冈叔将那把黑刀给了他,刀名叫逐鹰。”苏恹行在地上划出“逐鹰”两个字:“这个名起的好。”

    苏远旭骤然听到杜冈这个名,恍惚了片刻,问:“那,他怎么样?”

    苏恹行瞬间会意了这个他是谁,回答说:“冈叔人在澧都,听说是好好的,只是年纪大了,不喜欢出门。”

    “澧都?怎么会呆在澧都呢?”苏远旭皱眉不解,“他再怎么也不会回澧都才是。他的徒弟是谁?”

    苏恹行就如实说道:“你见过的,姓盛,叫盛钧则。”

    一听这名,苏远旭先是诧异,而后眉头皱的更深。“盛钧则,”苏远旭说,“他这个年纪,又是允州人,赶的太巧了。”

    ——当年杜冈拒不入世,经先太子三请不入东宫,后来他因时禁军总督陆术之恩做了其子的师父,悉心教导。最后先太子谋反一事牵及陆术,满门抄斩。若是陆术的儿子尚在,也该是盛钧则这般年纪,更何况,杜冈肯为他留在澧都!

    澧都是杜冈的伤心地,他在那里失去了妻子、蹉跎了岁月,最后又成了一个人。

    若是此生他还会为了谁再去澧都,必是充渠陆家子!

    “不巧的,”苏恹行道,“刚刚好。”

    苏远旭呼出口气,他在灯火斑斓中仿佛看到年少意胜的剪影,那些持枪执刀的少年郎都于峥嵘过后归于隐退,由意气风发到两鬓苍苍,把江山巍巍和青史名册留给后人。

    苏远旭说:“他这一条路,选的太难走。”

    先太子已薨,祸及亲友师朋,当年的知情人早已经不剩几个了。

    “就是万般难走,他也会走下去,”苏恹行指尖划过听雨刀鞘,“这是他的念想,他就是为了这个活下去的,那是他的命。”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谁,一时谁也没啃声。这种执着他们都明白。西南烽火,长草与重雪在关后疯长,苏远旭和苏恹行都执守在这里,成为了令瓦真十三部闻之生畏的狼鹰,这是他们的道。

    苏恹行懂盛钧则,苏远旭也懂杜冈。

    “这些年缺的军粮,有一部分都折在康绥城,”苏恹行换了话题,“商贾和蛮人纠缠不清,又与澧都息息相关,里头的水太深了。”

    苏远旭对此事了然于心,淡定道:“牵扯到澧都和边境,再加上世家门阀,这里头的腤臜多的很。你现在能查到的,怕只是冰山一隅,还有更多麻烦在后面。”

    确实麻烦。泓昭帝多疑,自其登基后,澧都与西南的关系就没了以前那份情谊在里头,便只是纯粹君臣。君是君,臣是臣,这本也是再好不过的,但澧都权利角逐,泓昭帝固执的想要牵制西南,一压再压,已然是寒了人心。

    苏远旭说:“姓盛的那个小子,他该不是真正来监军的,打着这个幌子办别的事呢。”

    盛钧则不是实实在在来监军的,苏恹行早就有所察觉。锦衣卫纪律森严,怎么会随便由他带过来,又随着他差使,即便是随他一起来的锦衣卫所镇抚段淮也没法这样才是。

    苏恹行支起腿:“我知道的,我明白他。”

    说是明白,可有些地方苏恹行也不太明白:盛钧则这个人,太凶了,温良的皮囊下是近乎决绝的狠厉,命太苦,太重,可偏偏又给人的太多。

    还没等他彻底想明白,次日早晨官衙便送了账册过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地牢里的消息:齐琏死了。

    齐琏在地牢中畏罪自裁了。负责关押的人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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