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
    一直到天色破晓,雨势才渐渐收了尾。

    大火劫后的长街狼藉一片,浸过雨水后隐隐泛起恶臭。苏恹行派了百十和百八两个带人去清理废墟,李回江也忙带人跟了过去。

    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挤了不少人,都是昨夜被毁了住处或商铺的,一时找不到去处。傅婴穿梭在其间分吃食,同时还要哄那些和家里人走散的孩子,因着长的讨喜,此事做起来倒也如鱼得水。

    “这街毁了大半,得修。”苏恹行撸着袖子,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康绥出不起这个钱,得往上报,让工部和户部审查后给批银子。”

    要朝廷给批银子,这事就得说明白了,怎么起的火,谁在暗中作祟,都得查清楚。

    火是从齐琏府上烧起来的,这事和他脱不了关系,只是单凭齐琏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定然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盛钧则不接他的话,只拿着个小药瓶搅来搅去,最后全部倒在了苏恹行胳膊上。

    苏恹行眉头微皱:“怎么这么狠的心?”

    他胳膊上昨晚被火烧伤了一小块,现在撒上药火辣辣的疼。

    “论心狠,我比你还差点,”盛钧则面不改色的拉过苏恹行的胳膊,轻轻揉开药膏,“现在知道疼了?疼点好啊,不然不长记性,往火里冲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疼?”

    苏恹行嘴硬:“不疼。”

    世子是纯爷们,不觉得疼。

    盛钧则手上不停,挑眼看他:“我看世子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雨后的潮湿感尚浓,风一过就成了肃冷。两人原本的衣裳昨晚被雨水淋湿透了,现在穿的是临时找来的衣服,小了些,手脚都顾不全。

    “你让廖阳去拿人,这可不行,”盛钧则把自己的外袍给苏恹行裹上,“这回我得和你争一争才好。”

    苏恹行挡了他的手:“不冷?衣服穿好。你想怎么和我争,嗯?揽松。”

    “拿人这事,得我来办。”盛钧则还是把外袍搭在了苏恹行身上:“世子,咱俩针尖对麦芒呢,要和你争功了。”

    苏恹行挑眉:“哦?那也行,功劳给你,锦衣卫借我差使两天。”

    “是要借锦衣卫,还是要借我?”盛钧则俯身道。

    此事是苏恹行大意了,他在狴犴牢里审过了岐剌人的辅祭司,又来康绥下了张网,可临到最后却出了乱子,让齐琏和杜朗寒给他下了套,一场大火烧出了护关不力的圈套。这事要往上报,可却不能完全说实话。

    “选我吧世子,我可比锦衣卫好用。”盛钧则注视着苏恹行,认真道:“你瞧,我初来乍到,坏了康绥的规矩,也砸了齐琏的场子,他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没成想却把事闹大了,自然要我带人来拿他,毕竟朝堂走狗,睚眦必报,我哪里会饶了他。锦衣卫已经去捉人了。”

    让锦衣卫去捉人,便是盛钧则替他接了此事。

    苏恹行泰然受了这份情:“那我谢谢你,这份情我领了,日后有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的,你尽管开口。”

    “好说,只是我这人比较务实,口头言谢我是不接的。”盛钧则眼里带着点笑,飞快的低头在苏恹行脸上亲了一口,压着声音:“先让我讨点甜头。”

    脸上的触感一下即分,带过的水痕却濡湿滑腻。苏恹行琥珀色的眼眨了眨,深思熟虑一番后,抬手挡住旁边一侧的视线,学着盛钧则方才的样子,踮脚用嘴唇碰了下他的脸。

    “给你的,甜头。”苏恹行微扬下巴,目光居高临下的看着盛钧则,仿佛谁亲了谁是一场较量,他不怕,他不在乎。

    趁盛钧则愣神的间隙,世子爷已经迈步同手同脚的出了棚子,和旁人一起清理废墟了。

    盛钧则盯着苏恹行的背影,暗自抵了犬齿。若非此刻地方不对,他定然叫苏恹行知道,亲了他是什么后果。

    ————

    简陋的草棚内,被大火烧没了去处的人三三两两挤在一处。一个粗布罗裙的女子缩在角落里,从傅婴手中接过小半烙饼,低声道谢。

    她一出声,傅婴顿感熟悉,仔细瞧了两眼:“咦,是你啊。”

    女子正是那日在苏府门口哭闹的人——管嫣。管嫣半抬眼,小心的打量着傅婴,她罗裙微湿,面上依旧干净,瞧向傅婴的眼疑惑又生怯,像是一头谨小慎微的兽。

    管嫣没见过傅婴,在一息的打量后便垂下了眼,小口的啃着烙饼。

    那日她被郡主带进苏府后,一个人在空旷的房中坐了很久。窗子是紧闭的,只有少许光泄进来,她紧张的捏着帕子,静静地等待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是徐钦章,是郡主,还是一个交代。

    残雪压在梅枝上,倏忽断成两截。

    管嫣猛地抬头,在光影下见到了苏宜甯。她如同孤叶抓住一缕薄风,漂浮着期待苏宜甯开口。

    良久,郡主怜惜的看着她:“你是好女子。”

    指甲乍然陷入掌心,染红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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