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冰冷。
这是王可可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肌肤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的寒意。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取代了记忆中所有鲜活的空气。
她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被眼前的地狱景象狠狠刺穿。
月光惨白,吝啬地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炼狱洗礼的土地上。原本还算整齐的防御墙此刻遍布裂痕与凹坑,如同垂死巨兽残破的躯体。
墙下,尸骸堆积如山,人类的,老鼠的,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每一寸泥土,汇聚成粘稠的溪流,在低洼处反射着凄冷的月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与不久前那震耳欲聋的炮火、嘶啸、喊杀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窒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瞬间湮灭的生命与未尽的呐喊。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搜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看到了那把熟悉的、此刻却布满裂纹和血污的巨斧,它被主人死死握在手中,而它的主人——周铁,那个豪爽如熊的汉子,此刻半个身子都被老鼠怪兽的利爪拍碎,仰面倒在尸堆中,瞪大的双眼空洞地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决绝。
铁血小队……全队……
王可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蜷缩了一下。那些不久前还和她一起吃饭、开玩笑、并肩作战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残缺的躯体,散落在战场各处。他们用生命践行了最后的诺言,为她和林墨铺就了那条通往鼠王的血路。
视线移动,她看到了破风小队的狙击手,那个总是沉默却眼神锐利的战士,他被几只精英噬铁鼠撕扯得不成人形,却依旧保持着卧射的姿势,手指甚至还搭在扳机上。
看到了机枪手,他和他心爱的重机枪一起,被鼠王的尾巴扫成了扭曲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物……
还有……张姨。
那个总是悄悄在她行军壶里多灌一壶热汤,会在她训练疲惫时用粗糙却温暖的手为她按摩肩膀,会在夜深时为她掖好被角,絮叨着“女孩子家要照顾好自己”的温柔女人。
此刻,她安静地躺在一段坍塌的掩体旁,身上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军装,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安详的脸,仿佛只是睡着了。但王可可知道,那件军装下面,是为了保护医疗点而被鼠群冲破防线时,留下的致命创伤。
张姨……也走了。
那个在家族里就照顾她,跟随她来到这危机四伏前线,如同母亲般存在的张姨,再也无法对她露出慈祥的微笑了。
“呃……”一声压抑的、濒死的痛哼传来。
王可可猛地转头,看到不远处,军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战将,倚靠在一堆沙袋上。他的战刀断在脚边,胸腹间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几乎能看到碎裂的内脏。
他是此刻战场上,除了她和林墨外,唯一还残留着一丝生息的“人类”。但他眼中的光芒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
他看到了王可可的目光,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安抚的弧度,然后,头一歪,最后的气息消散在夜风里。
军方……最后一名战将,也陨落了。
全军……覆没?
不,还有她和林墨。
可是……
王可可的目光终于落回了身边。
林墨庞大的身躯趴伏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染血的山峦。他身上的伤口在吞噬鼠王血肉后已不再流血,甚至能看到新肉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蠕动、生长。
但他气息依旧微弱,显然那濒死的重创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他紧闭着双眼,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吞噬与修复的本能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只剩下她了。
偌大的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刚才还并肩作战、呼吸相闻的战友们,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浓烈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情地挤压着她,吞噬着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周铁豪迈的笑声,狙击手沉稳的眼神,机枪手操着方言的粗口,张姨温柔的叮咛,老战将最后的那个微笑……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又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顺着她沾满血污和灰烬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大家……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