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铁。
碧蹄馆的战场,在经历了一整天惨烈无比的血腥绞杀之后,终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双方的营地,如同两头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的受伤猛兽,隔着那片由数万具尸骸组成的黑暗旷野,遥遥对峙。
明军的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李如松一身甲胄,未曾卸下,他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沙盘之前,来回踱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虑。
“报——!大帅!”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禀报道,“各部伤亡,已初步统计出来了。”
“念。”李如松停下脚步,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军……我军此战,阵亡将士,共计三千一百余人,重伤……重伤者,近四千……”那亲兵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颤抖,“破军营……破军营伤亡最重,五百精锐,如今,尚能再战者,不足……不足一百五十人。”
“啪!”
李如松身旁的一名参将,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手,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整个帅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帐外,那呜咽的寒风,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
一日之内,伤亡七千!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倭寇呢?”李如松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倭寇……倭寇伤亡,亦不在我军之下!据估算,至少……至少也在万人之上!”
“万人……”李如松惨笑一声,“以七千,换一万。这笔买卖,听起来,似乎……不亏。”
“但,”他猛地回头,用那双早已被血丝布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帐内的所有将领,“我们,只有两万人!他倭寇,却有五万!再这么换下去!先被耗死的,是谁?!”
无人,能够回答。
“大帅,”查大受面色惨白,声音干涩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只有死守了。我军背靠山丘,占据地利。只要我们能守住……守到朝廷的援军到来……”
“援军?”李如松冷笑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以为,倭寇会给我们,从容等待的时间吗?!”
“今夜,他们之所以没有乘胜追击,不过是因为,他们也同样,被打怕了,打疼了!他们在休整!他们在舔舐伤口!”
“等到明日天亮!等到他们,喘过了这口气!迎接我们的,必将是,比今日,还要猛烈十倍的,总攻!”
“到那时,”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们,拿什么去守?!”
绝望,如同无形的毒药,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疯狂地蔓延。
就在这整个指挥中枢,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与绝望的深渊之时,一个沙哑,却充满了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突然,从帐外,响了起来。
“大帅。”
“既然,守不住。”
“那我们,便攻!”
帐帘,被缓缓地掀开。
一个身影,拄着刀,一步,一步,艰难地,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走了进来。
他,浑身浴血,衣甲破碎。
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
但他,却如同一杆,永远也不会被压弯的标-枪,死死地,撑起了,自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
是林啸风!
“将军!”
“啸风?!”
“你……你怎么来了?!快!快扶将军坐下!”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个,本应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身影!
“都别过来!”
林啸风低喝一声,止住了那些,想要上前搀扶的亲兵。
他,拄着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大帐的中央。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在昏暗的灯火之下,亮得,如同两颗寒星般的眼睛,看着,帅位之上,那个,同样,满脸震惊的,主帅。
“大帅。”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决绝。
“倭寇,在等天亮。”
“但,我们,不能等。”
“今夜,便是我等,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夜袭?”李如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林啸风,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疯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想,去夜袭?!”
“大帅!”林啸风的身后,张勇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帅!您快劝劝我们将军吧!他……他不要命了啊!”
“正因为,我这副样子,倭寇,才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