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推开了张勇的搀扶。
他,拄着那柄刀。
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了,整个阵地。
他走过那道,由尸体堆积而成的,胸墙。
他伸出手,在那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之上,轻轻地,捻了一下。
“这里的土,太松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再给老子,垒高三尺!用倭寇的尸体!”
“是!”
他走到一排,早已残破不堪的拒马之前。
“这些拒马,都快散架了。”他指着那些,布满了刀痕与裂纹的木桩,“把还能用的,都给老-子,重新加固!断了的,就从地上那些断裂的长枪里,抽出枪头来,给老子,绑上去!”
“是!”
他走到了阵地的最前方。
他看着远处,那片,虽然攻势暂缓,但却依旧,如同乌云压城般,散发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日军大营。
他知道,敌人的下一轮进攻,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到来。
“将军……”张勇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
“我们……我们的人,都清点完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恸而颤抖着。
“出战之时,五百精锐。”
“如今……如今,尚能,再战者……”
“只剩……一百六十七人。”
一百六十七人……
林啸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一片惨白。
许久,他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下去。”
“把所有还能用的弓箭,都给老子,集中起来。”
“把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给老子,叫到阵前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早已被血丝布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片即将再次涌来的,死亡的海洋。
“告诉他们。”
“倭寇的下一轮进攻,很快,就会来。”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把手里的活,干得,再快一点!”
……
远处的日军本阵之中。
“主公!明军的右翼,已经彻底崩溃了!”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兴奋地,对着立花宗茂,禀报道,“那支,最为悍勇的明军步卒,在经历了我军数轮冲锋之后,伤亡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末将请命!愿再率一千铁骑,定能将那片阵地,彻底踏平!”
“哦?”
立花宗茂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他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向着远处,那片,他口中所谓的,“强弩之末”的阵地,望去。
起初,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胜利者的,轻蔑与不屑。
但渐渐地,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片,本应是,尸横遍野,鬼哭狼嚎的阵地之上,不知何时,竟重新,燃起了一股,虽然微弱,但却,无比坚韧的,求生意志!
他看到了,那些,本应是,垂死挣扎,苟延残喘的明军残兵,此刻,竟在,井然有序地,加固着工事,布置着陷阱!
他看到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身影!
一个,本应,早已死在了乱军之中,或是,躺在后方,奄奄一息的,身影!
他,拄着刀。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整个阵地的,最前方!
他,浑身浴血,衣甲破碎!
他,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但他,却如同一杆,永远也不会被压弯的,标枪!
如同一尊,永远也不会被击倒的,丰碑!
用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撑起了,他身后,那片,早已崩溃的,天空!
是他!
林啸风!
“砰……”
立花宗茂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无力地,滑落。
他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血色身影。
许久,他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的,困惑,震撼,与……敬畏的,长长的,叹息。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