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子墨问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稳定。
“回学正,《山海舆图注》乃前朝大儒周公游历天下所著,其中关于茶马古道的记述,学生以为共有三处谬误。”
“其一,错将澜沧江上游与金沙江混为一谈,导致路线偏差百里……其二……”
“至于《南疆异物考》中的‘瘴母’,并非实物,而是指南疆密林中,因草木腐败、湿热郁结而生的一种毒瘴之气。”
“古人不明其理,故以‘母’名之,以为能滋生万物,实则谬也……”
“论及‘中正税制’,其核心在于将田赋、徭役、杂税等‘并为一条’,折银征收,此法简化了税制,方便了征收,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地方官吏的盘剥。”
“然其弊端亦在于‘一刀切’,未曾考虑到各地物产丰歉与银钱流通之差异,导致银贵钱贱之地,百姓负担反而加重……”
陆明渊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陈子墨脸上的平静渐渐被一丝惊讶所取代,而后,那惊讶又化为了浓浓的欣赏。
他所问的问题中,有五六个,陆明渊都对答如流,甚至还加以引申,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而对于剩下两三个他确实未曾涉猎过的领域,陆明渊也没有强不知以为知。
“……至于学正所问的前朝水利疏略与大乾河工总录之异同,学生才疏学浅,尚未读过这两部巨著,不敢妄言。”
陆明渊坦然地躬了躬身,“是学生的阅读量还远远不够,日后定当补上。”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久,陈子墨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好一个‘阅读量还不够’!”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陆明渊面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不矜不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明渊,你很好。”
陈子墨是真的满意了。
浙江乡试三元及第,十岁受封男爵,又被林瀚文这等封疆大吏收为亲传弟子。
这一连串的光环,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心生傲气,更何况是一个十岁的少年。
在见陆明渊之前,陈子墨最担心的,便是他少年骄纵,恃才傲物。
这等心性,即便才华再高,也走不长远。
甚至容易在贡院这种天才云集之地,与人发生冲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今日一见,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眼前的少年,心性沉稳,谦逊知礼,学识渊博却不自满,这才是真正的大才之相!
“老夫今日考教你,并非有意刁难。”
陈子墨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而是想让你明白,学海无涯,科举之路,更是愈往上走,愈是艰难。你虽有天纵之才,却切不可有半分懈怠之心。”
“学生谨记学正教诲。”
陆明渊再次起身行礼。
“坐下吧。”
陈子墨笑着摆了摆手,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牌,递给了陆明渊。
玉牌入手微凉,正面刻着“江南贡院”四个篆字,背面则是一个“陆”字。
“此乃贡院学子的身份玉牌,你收好。”
陈子墨郑重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江南贡院的正式学子了。凭此玉牌,贡院之内,你皆可畅行无阻。”
“多谢学正!”
陆明渊心中一喜,双手接过玉牌。
这块小小的玉牌,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这片大乾王朝最顶尖的学术殿堂。
“走吧,老夫带你四处看看,熟悉一下。”
陈子墨似乎心情极好,竟要亲自带着陆明渊逛一圈贡院。
两人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前行。
“那边,是明伦堂,乃是贡院山长与各大儒讲学之所。每月逢三、六、九日开讲,你可凭玉牌随时去听。”
陈子墨指着远处一座庄严的殿堂说道。
“明伦堂之后,便是藏书楼。楼高七层,藏书三十万卷,其中不乏海内孤本。你方才说自己阅读量不够,那便是个好去处。”
当陆明渊的目光投向那座巍峨的藏书楼时,他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见到了无尽宝藏的震撼与狂喜。
三十万卷藏书!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多谢学正指点,学生日后必当常驻于此。”
陆明渊由衷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陈子墨见他如此,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抚须而笑。爱书,才是一个读书人最根本的品质。
随后,他又带着陆明渊来到了后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