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扩界图一直摊在办公室的茶几上,压角的茶杯换成了烟灰缸,楼下的人上来打扫,擦桌子都绕着它擦。
早上六点多,北面那块扩界地上开进来五辆车。
头一辆是白色丰田越野,车门上喷着大子集团的标,后面跟着两辆皮卡、一辆拉设备的厢货、一辆旧大巴,大巴上下来三十几个穿橙色马甲的工人,有人扛红白相间的标杆,有人架经纬仪,前面几个拿砍刀开路,那片草比人还高,砍出一条道,后面的人就一根一根往下钉木桩,桩头刷红漆,桩跟桩之间拉上尼龙线。
北墙上值班的人拿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打电话给刘龙飞。
刘龙飞开车过去,隔着围墙的铁丝网看了二十来分钟,那些人干活不急不慢,线从港区围墙外头二十米起拉,一路拉进橡胶林那边,桩上写着编号,跟索占塔那张图上的编号一格一格对得上。
港里等了快一年,一锹土都没敢动,别人的桩先钉进去了。
七点半,北关卡打来第二个电话。
老路出了北关卡往外走四公里多,过了橡胶林那个弯,路中间摆了一排铁马,两头各竖一块牌子,高棉文、中文、英文三样字写着「施工管制」,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大子集团承建,铁马旁边搭了一顶蓝帆布棚,棚子底下一张折叠桌,桌上一本收据、一只铁皮钱箱,十来个穿黑制服的保安守着,胳膊上也绣着大子的标。
路边停着两辆执法车,挂省里的牌照,四个执法员坐在车里开着空调,车门半敞,有一个把脚架在门框上抽烟。
重车过卡,一车两百美金,交了钱,保安撕一张收据,铁马挪开一道口子放过去,不交的,手往路边一指,去后头排着。
这条路往外接国道,往里只通森莫港,港里的集装箱、钢材、水泥、橡胶,进的出的,全得从这一道口子过。
出了北关卡就不是港区,围墙圈到哪,港里的话就说到哪,墙外那段路归国家,设卡的人拿着交通部的施工文件,旁边坐着省里的执法员,港里连上去问一句的名分都没有。
头一个钟头,大多数司机都交了。
跑长途的车老板算得过来,两百美金肉疼,车在路边停一天,油钱加上货主那边扣的钱,比两百多得多,有几个司机打电话问老板,老板在电话里骂了一通娘,还是让交。
九点多,卡前头停下一辆白色日野拖头,拉着一个四十尺的柜子。
司机叫索卡,本地人,三十来岁,给港里一家车队拖集装箱拖了四五年,一天在国道和码头之间跑两个来回,一趟挣不到四十美金,两百美金是他五趟的钱。
保安敲他的车门要钱,他把车窗摇下一半,用高棉话说他天天走这条路,走了几年,从来没交过什么钱,后面船上还等着他这个柜子。
保安让他靠边。
他没靠,挂上挡往前顶了半米,车头离铁马只剩一拃。
两个保安拉开车门,揪着衣领把人从驾驶室里拖下来,索卡摔在碎石路面上,旁边的人围上来就踢,有一个抽出橡胶棍,照着脑袋和脸一下一下抡,索卡拿胳膊护头,护不住,鼻子先破了,接着嘴里吐出一口血,血里带着半颗牙。
坐在执法车门边的那个执法员把烟灰弹到地上,扭头跟车里的同伴讲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后面排着的几十辆车,没有一个司机下来。
有人给北关卡打了电话。
北关卡打到营房,十来分钟后,两辆皮卡从港区那头开过来,在帆布棚前面横着一停,把路堵死了一半。
花鸡从头一辆车的副驾下来,深色短袖,一双旧运动鞋,个子在这帮人里最矮,后斗里跳下来十几个人,端着步枪,一落地就散开,枪口抬了起来。
他没先看保安,先走到路边去看索卡。
索卡靠着自己的车轮坐在地上,脸肿得两只眼睛只剩一条缝,血顺着下巴往下淌,胸口那件旧T恤黑了一大片。
花鸡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转身朝帆布棚走过去。
大子的保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七八个人从腰上把手枪抽出来,枪口对着花鸡的人,两辆执法车的门也开了,四个执法员下了车,一个手按在枪套上,一个把枪拔了出来,用高棉话喊:“放下!都放下!”
两边隔着一排铁马,十几步远。
棚子里出来一个人。
三十五六岁,华国人,戴一顶白色安全帽,大子的橙马甲里头是一件熨过的衬衣,手腕上一块金表,左手夹着一个文件夹,右手拿着对讲机,他没往保安后头躲,一直走到铁马边上,跟花鸡隔着一道铁栏杆站住。
“这位大哥,我是这里现场负责的。”他把文件夹翻到盖着红章的那一页,朝花鸡亮了亮,“交通部的文件,这一段现在是施工路段,我们是承建方,收的是施工协调费,执法员同志都在旁边。”
花鸡没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