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突突车顺着土路突突地开过来,在一处小院外面停下。
阿财从车上下来,付了钱,等车走远了,才拎着手里那袋东西,闪身钻进院门。
院子不大,一棵芒果树遮了半个院,正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屋里,花鸡坐在一张竹椅上抽烟,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躺了好几个烟头。
阿财把袋子放到桌上,几盒盒饭,还温着。
“都处理好了?”花鸡问。
“处理好了。”
“那就行。”
“鸡哥,”阿财站在桌边,压低了声音,“要不要我再给你备一辆车?”
“不用。”花鸡弹了弹烟灰,“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有需要,我打你电话。”
阿财点了点头。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里屋那扇门上轻轻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问。
两个多小时前,花鸡的电话打到他那里,就一句话:找个落脚的地方,要偏,要干净。
阿财在金边活了半辈子,这种地方他手里随时有几处。
这个小院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人回乡下种地去了,院子空着,钥匙一直在他兜里。
半个多钟头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院子。
花鸡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座,从车里拖出来一个人。
那人手脚被捆着,嘴上缠着胶布,脑袋耷拉着,人事不省。
院里那盏灯不亮,可阿财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万隆基建的总经理,郭明贵!
在金边做生意的华人圈子里,这张脸不算陌生,报纸上登过,饭局上远远碰见过,也有人指给他看过。
阿财的心跳快了两拍,脸上什么都没露。
他没有问一个字。
花鸡把人弄进里屋,出来后只交代了一件事:把车处理了,处理干净。
阿财应了一声,上车,把那辆轿车开了出去。
金边西边有片湖,湖边荒着,夜里连狗都不往那边去。
阿财把车开到湖岸一处斜坡上,熄了火,摇下四个车窗,松开手刹,下车,从车尾把车推了下去。
车头扎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一阵泡,湖面慢慢平了。
阿财站在岸边,看着水纹散尽,点了支烟,抽完,走了。
回城的路上,他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大排档,要了几盒炒饭打包,又在路口拦了辆突突车。
开车的是个熬夜拉活的老头,一路上话不少,阿财嗯嗯啊啊地应着,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在金边生活多年,靠的就是眼睛尖,嘴巴严。
看得出什么人惹不起,也让惹不起的人用得放心。
现在,车处理完了,吃的也买回来了。
“那我先回了。”阿财说。
花鸡嗯了一声。
阿财出了院门,反手把铁皮门掩好,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拦了辆突突车,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花鸡把烟摁灭,打开一盒饭。
从昨天早上出金边到现在,他还没正经吃过一口东西。
躲了一个白天,又忙了一个晚上,这是第一顿饭。
他吃得不快不慢,把一盒饭吃得干干净净,又拧开一瓶水,喝了大半瓶。
吃饱喝足,花鸡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向里屋。
里屋点着一盏更暗的灯。
郭明贵被捆在一把木椅上,手脚缠得结结实实,嘴上封着胶布。
他早就醒了。
刚醒的时候他挣过,绳子勒进肉里,一动就疼,后来他不挣了,就那么竖着耳朵听。
外面的动静他一样一样数着:说话声,关门声,突突车突突远去。
再后来,是吃饭的动静,筷子碰着饭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顿饭,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长的一顿饭。
郭明贵在金边横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身后的楼和人。
此刻楼不在,人也不在,只剩他自己,捆在一把椅子上,连嘴都张不开。
门开了。
花鸡走进来,随手拉过另一把椅子,摆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
花鸡伸手,把他嘴上的胶布撕了下来。
撕得不快,胶布连着胡茬扯下来,郭明贵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跟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喘。
“郭总。”花鸡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还在茶楼里谈生意,“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杀我。”
“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那就别怪我了。”
郭明贵的嘴唇哆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