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
    面对熟悉的一剑,太乙剑的第一反应是追问:“这一剑你是怎么挥出来的?”

    闵乐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决定反抗而非退让时,他已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是闵乐第一次握住青女剑。

    太乙剑握起来,第一感受就是很轻盈,仿佛握住了羽毛,它本身的重量和附加在它之上的重量,绝不会通过它压到其他人身上。它是骄傲的,骄傲地视握剑之人为附属。它也是锐意进取的,它的剑锋永远朝前。

    青女剑却不同,入手的第一感受是冷,前所未有的冰冷。但寒气之后,却是青女剑包容而稳重的等待。

    挥动我吧。它温柔地催促。

    冰霜自剑柄之上蔓延,六棱冰花蛛网般蔓延开。

    此时应该伴奏《冰雪奇缘》主题曲,闵乐莫名其妙冒出个笑话。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太冷了,以风雪之神为名的剑浸透了死亡,铁锈的腥气伴随着绝对的寒冷扑面而来。

    闵乐修为太低,而青女剑的层次又太高,贸然挥动它,必然会遭到反噬。

    闵乐也不是很会剑法,剑修的一招一式,背后都是不分昼夜的挥汗如雨。曾与天下第一剑仙并肩而行的太乙剑是很瞧不上他的剑法的,或者说它瞧不上任何剑修——除了它自己。

    但它在那一瞬间还是被他刺中了。

    ——因为闵乐用的是剑仙的招式。

    剑仙的剑招很轻巧,背肌带动肩胛骨,握剑的右手先是往后蓄力,手腕微转,然后刺出去。举重若轻,大道至简,轻描淡写地穿过骨与骨的缝隙,筋与肉的连接,直抵深渊,死生一线。

    那一次,他借来一剑一力破万法,挣脱幻境的困扰。

    而这一次,闵乐本来想再次用偷光,以青女剑为媒介,借来伏霜的剑。但在出剑前,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感应呼唤了他,有什么顺着偷光的痕迹,反方向抓住了他,不容拒绝地将他又拉回第一次唤来太乙剑的那天。

    ——合欢宗的至宝,可以通过幻境覆盖现实。

    而他就是在幻境中,第一次敲响了过去的门,借来五千年前的一道剑影。

    此刻闵乐的世界里,幻境之中的一切都在反方向融化,虚假与真实随着思想错乱,时间的罅隙中,剑影之下,一道目光借着闵乐偷来的一寸光,隔着生死隐秘地投来,悲喜难辨。第九重雷劫中,剑仙已几乎超脱了“人”的限制。生与死,过去与未来,真实与虚幻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模糊。

    恍惚间,似乎有人若有似无地叹气。

    大雪茫茫中,闵乐握住剑。

    万丈雷霆中,剑仙握住剑。

    雪亮的剑轻轻地、轻轻地、不容反抗地朝前。

    一片雪花,撞碎在剑刃之上。

    本命剑,本命剑。

    人剑合一,生死相随。

    太乙剑:“……不。”

    迷茫和惊疑不定在它的脸上交错,它脸上的裂痕变大了,可它却顾不上这具即将破碎的化身,而是怔怔看着几乎碎裂的青女剑转眼恢复如初。倾塌的楼阁、断裂的山峰、迸裂的大地、狼藉的人间,仿佛被按下了倒退键,时间倒退,死生逆转,剑仙的意志借由合欢宗的宝物覆盖了现实。

    眨眼间,曾经的哀鸿遍野仿佛黄粱一梦。

    有什么在咔咔作响,是合欢宗的宝物不堪重负,濒临破碎。

    而那剑依然在冷酷地向前,碧血白刃死生割,它向前,热的血浸满剑柄,它向前,冰冷的化身寸寸破裂。

    太乙剑:“不!”

    它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悲号?

    闵乐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真把太乙剑打死了,他怎么回家啊!没了太乙剑这个人贩子带路,他都不知道怎么回去啊!

    相比于沦为这对纯恨剑主paly中一环的闵乐,芣苢才不管发生了什么,两眼一睁就是干,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当机立断引血重绘,这一次他要做的,是斩断剑灵与剑的联系,封印太乙剑,令它化作一座风雨不动的、金石之碑,继续镇压地龙。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剑仙的血从冰冷,逐渐变得温热,甚至仿佛灼烧般炽热,血迹仿佛活了过来,蛇一样在剑身上游走,组成古老的本命契约。

    然后——

    逆转。

    契约的反面,是诅咒!

    血液沸腾蒸发,化作猩红的火焰,燃烧殆尽,在剑身上留下焦痕。

    ——咒成,仙剑封印,剑灵驱逐。

    芣苢:……

    我靠,老祖宗诈尸了?

    芣苢暗自决定,回无情峰后还是要把老祖宗吃灰的画像翻出来挂上,有事没事上点香。虽然无情道一脉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但万一偶尔诈尸了呢!

    在他自刎之前,剑仙曾最后回望了一眼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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